第二章 灰烬

收容点广播站每天转播三次《WRD晨报》。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周铁生听了九年，耳朵起茧。

今天早上的广播多了一条。

“转播联合政府第1247号公告——猎杀阶段第48天。确认卡奥斯定点清除战术扩大。所有被判定为‘技术节点’的人员——”

周铁生没听完。他把最后一口杂粮饼塞进嘴里，端起搪瓷缸灌了口水，转身进了修械棚。

棚子里机油味比外面重。他喜欢这个味。从九岁开始闻，闻了十五年。祖母说这味道呛人，他说好闻。祖母就笑，说你这娃，像你爸。

周铁生没见过爸。

他也没见过妈。第1年，锦城被轨道动能打击那天，他九岁。父母在城北工厂区上班。打击落点就在城北。他后来回去找过，什么都没有。连一块墙砖都没留下。死区边缘拉了警戒线，穿白衣服的人守着，不让人进。

那年他九岁。祖母牵着他的手，站在警戒线外面。站了一整天。最后祖母说：“走吧。成都还在。”

祖母永远说成都。不说锦城。她说成都话，吃成都菜，连骂人都用成都腔。她说锦城是后来改的名，成都才是老名字。她说这话的时候，周铁生觉得她像一堵墙——不动，不塌，不哭。

第12年，祖母去世。周铁生二十岁。祖母死在冬天。收容点的医生说，年纪到了，器官衰竭。没别的办法。祖母临走前拽着他的手，说：“铁生，枪要能用。”

就这一句。

周铁生坐在修枪台前面。今天要修的是昨天剩的第四把枪。报废枪。弹匣卡死，枪管卡死，推拉杆也卡死。跟焊死了一样。马强扔给他的时候说：“修不好别勉强。拆零件。”

周铁生没拆零件。

他把枪管架在台钳上，手指搭上去。推演核心自动运转，脑内生成三维爆炸图。枪管内部结构铺开——膛线磨平了，弹膛膨胀变形，枪机导轨歪了。全坏了。

修不了。

但周铁生没松手。他盯着枪管，推演核心继续转。不是找哪里坏了。是找为什么坏。膛线磨平是因为长期过热。弹膛膨胀是因为弹药不合格。枪机导轨歪是因为——

推拉杆卡死导致受力偏斜。

推拉杆为什么卡死？

没有润滑。

没有润滑为什么？保养记录呢？周铁生翻枪托底部的编号。刻痕很浅，但推演核心自动比对形制——第8年出厂的枪。饥荒阶段。配给制。油脂短缺。

这把枪从出厂就没好好保养过。

周铁生把枪放下。拿出纸笔。画。推演核心在脑内模拟——如果修好枪机导轨，调整弹膛公差，重拉膛线。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工具？什么工序？

三小时。他画了七张草图。

马强走过来看了一眼。“你修枪还是造枪？”

“修。”周铁生说，“顺便改了。”

马强没看懂草图。但他看懂了一件事——这枪修好了，会比原厂好。

“随你。”马强走了。

中午广播又响了。

“转播《WRD晨报》——猎杀阶段第48天午间简报。沪上工业区昨日遭遇轨道狙击，一名高级修械师阵亡。这是本月第三起针对技术人员的定点清除。联合政府提醒所有技术岗位人员——”

周铁生把广播当背景音。手指在枪机上打磨。推演核心实时模拟应力分布，每一锉刀下去之前，脑内已经跑完了一百次结果。不会多锉，不会少锉。

下午两点，有人来了。

孙虎。周铁生昨天见过。工程兵，三十出头，穿旧军装，左肩有卡奥斯武器留下的烧伤疤。他没废话，把周铁生画的七张草图摊在桌上。

“谁画的？”

“我。”

孙虎看了三秒。然后看了周铁生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是一份表格。标题：“技术人才保护名单”。

周铁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名单昨天上报的。”孙虎说，“瘸腿李报的。他说有个修枪的，改了三把报废枪，全打响了。”

“有什么问题？”

孙虎把草图和表格并排放。“问题是你画的东西不像修枪的画的。像设计师画的。”

周铁生没接话。

孙虎指着一张草图上的散热结构。“这个——你改的散热片角度。原厂设计偏移三度，你改回来了。你知道原厂为什么偏移三度吗？”

“不知道。”

“因为原厂图纸是从卡奥斯残骸逆向工程来的。逆向的时候抄错了一个参数。三度。所有用这张图纸造的枪，散热效率都低一截。”

周铁生放下锉刀。

“你怎么知道？”

“因为WRD三年前就发现了这个错误。”孙虎说，“但改图纸要重开生产线。后方工厂来不及。所以前线的枪全带着这个毛病。你三分钟看出来。修枪棚里。没有图纸。没有设备。”

孙虎把表格翻到第二页。

“你有什么想说的？”

周铁生拿起锉刀，继续锉枪机。

“枪要能用。”他说。

孙虎愣住。

“我祖母说的。”周铁生没抬头，“枪要能用。”

孙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表格收起来。

“这份表我重新填。”孙虎说，“你不是修械师。你是设计师。”

他走到棚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跟我去昆仑站。”

周铁生没应声。孙虎走了。

棚里只剩锉刀摩擦钢铁的声音。周铁生锉完最后一刀，把枪机装回去。试拉。顺了。弹匣卡死的问题也解决了——弹簧变形，他昨晚就换了。枪管膛线重新拉过，用自制拉刀。推演核心算好了每一刀的深度和角度。

他装好枪，走到棚后靶道。装弹。扣扳机。

第一发。第二发。第三发。

弹着点聚成一簇。比昨天那把好。

周铁生把枪靠在墙边。回到修枪台。工具箱底层，祖母的顶针还在。铜的，磨得发亮。旁边是那块卡奥斯碎片。

他把碎片拿起来。放在掌心。推演核心自动运转。三维模型生成。一百零五层。鼻血流下来。后脑勺烫。这次他撑了五分钟。碎片内部的二十面体晶体结构在脑内旋转，每一面、每一条棱、每一个顶点都在推演核心的模拟中展开。

他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碎片第七十二层，有一个微小空腔。空腔里面，好像有什么。推演核心试图解析。后脑勺更烫了。鼻血滴在桌上。

周铁生把碎片放回去。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外面天黑下来了。探照灯的光从棚顶裂缝扫过。周铁生摸到工具箱里的另一件东西——祖母的顶针下面，压着一封信。没寄出去的信。收信人是他。落款是第12年，冬天。祖母去世前一个月写的。

周铁生没看过这封信。

他知道信在。但没看。三年了。每次摸到，就放回去。像祖母说的，成都还在。

可成都在哪？

周铁生站起来。走到棚门口。收容点的探照灯还在转。远处，死区边缘的警戒灯一闪一闪。更远处，卡奥斯侦察机的信号灯偶尔划过夜空。

广播响了。晚上的《WRD晨报》。

“猎杀阶段第48天晚间汇总。技术人才损失率较上月上升百分之十七。联合政府通过紧急法案，所有列入保护名单的人员即日起进入转移程序——”

周铁生靠着门框听。

“——转移目的地：秦岭地下综合设施。代号：WRD总部。”

风从死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和机油味不一样。是那种金属在慢慢烂掉的味道。

周铁生回到修枪台。坐下。把祖母的顶针拿在手里。铜的。磨得发亮。他在灯光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顶针放回工具箱。

拿起锉刀。继续修下一把枪。

外面，探照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广播站开始播报转移名单。周铁生没听。他的手指摸过枪管，推演核心自动运转。三维爆炸图铺开。

一百零五层。

他看到了新的东西。在第四十一层。一个微小的结构，像齿轮，像弹簧，像——

后脑勺发烫。鼻血流下来。

周铁生擦了擦。把枪管放下。拿起纸笔。画。推演核心在脑内跑完一千次模拟。齿轮。弹簧。传动结构。能量流。他画了五张图。全是在修枪棚里画出来的。用锉刀和废铁皮造出来的枪，图纸比WRD的还先进。

他把图纸压在工具箱下面。顶针旁边。信旁边。

明天要去昆仑站。孙虎说的。周铁生不知道昆仑站有什么。但推演核心自动运转的时候，他感觉后脑勺在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他。一块更大的碎片。或者一个答案。

他躺到行军床上。闭上眼。推演核心还在转。祖母的顶针在工具箱里。信也在。成都还在。

周铁生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嘎响。

外面，探照灯的光扫过棚顶。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祖母纳鞋底时，针穿过布又穿回来。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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