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地

1998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石岗村的大喇叭从天不亮就开始嚎，村长赵德贵那公鸭嗓震得树上的老鸹扑棱棱飞：“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今儿上午九点，老槐树底下，重新丈量土地，调整分配！一户出一个劳力，带上铁锨，不到者，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像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陈二狗蹲在自家灶房门口，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听着喇叭里的声音，腮帮子上的咬肌一鼓一鼓。他爹陈老栓缩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苞谷面饼子，啃了半天也没啃下多少，满嘴都是渣子。

“爹，今儿分地，你去不去？”陈二狗问。

陈老栓没抬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去……咋能不去。”

“去了也是让人家捏。”

“不捏咱捏谁？”陈老栓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看着儿子，嘴唇抖了抖，“你娘走得早，咱家就咱爷俩，外来户，没根基……”

陈二狗没再说话。他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锨，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地往老槐树方向走。

身后传来陈老栓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二狗，你甭惹事，甭惹事啊——”

老槐树是石岗村的中心。据说这棵树是明朝年间栽下的，树龄比村里最老的老人还老，树干粗得三个壮汉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夏天能罩住半亩地的阴凉。树下有一个石碾子，据说是当年大地主家的，土改时分给了贫农，如今碾盘上的纹路都被踩磨得光滑如镜。

此刻，碾盘周围已经站满了人。男人们蹲在地上抽烟，女人们纳着鞋底叽叽喳喳，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陈二狗扫了一眼，人群自动分成了几拨：赵德贵身边围着一圈，都是村里的“体面人”，赵家族亲、会计刘算盘、治保主任马大棒子，个个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另一拨是村里的杂姓散户，缩在边上，闷头不吭声。还有一拨，是几个五十岁往上的老汉，为首的是周秉义，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当年参加过抗美援朝，说话有分量。但周秉义这两年身体不行了，拄着根枣木拐棍，坐在碾盘边上，眼半睁半闭。

陈二狗扛着铁锨走到人群边上，没往任何人堆里凑。他找了个土坎，把铁锨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赵德贵站在碾盘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他五十来岁，方脸，两道眉毛又黑又粗，眉梢往两边耷拉着，像两把破扫帚。身上穿着一件八成新的中山装，左上兜别着一支钢笔，那是他身份的象征——在村里，能别钢笔的，除了会计刘算盘，就他赵德贵。

“都静静——静静！”赵德贵拍了拍喇叭，嗡嗡的金属声压住了嘈杂，“今儿叫大伙来，就一件事。去年入冬，县里下来文件，要求各村重新核实土地，调整分配。咱石岗村的地，从包产到户到现在，二十年没大动过了。有些人家，人丁兴旺了，地不够种；有些人家，人少了，地还荒着。这不合理嘛！所以，经过村两委研究决定，今天重新丈量，重新分配！”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了锅。几个赵姓族人高声叫好，几个杂姓户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二狗没动。他的目光越过赵德贵的肩膀，落在赵德贵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赵大勇，赵德贵的独子，今年二十出头，长得人高马大，一脸横肉，此刻正叼着烟卷，歪着头，眯着眼，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去年秋天，陈二狗因为浇地的事跟赵大勇起过冲突，赵大勇仗着人多，把陈二狗按在渠沟里揍了一顿，还往他身上撒了泡尿。

这笔账，陈二狗记着。

“第一块地，村东头，‘老井台’那一片，三十亩。”赵德贵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大声念，“这块地，是咱村最好的水浇地。经研究，分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赵大勇身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赵大勇户。人口六人，按人均五亩算，应分三十亩，正好。”

人群里一阵骚动。周秉义老汉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投向赵德贵，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其他人更是敢怒不敢言——赵大勇家明明只有五口人，赵德贵硬是把他死去的老娘也算上了，说什么“老人坟头还在地里，地是老人的口粮田”，这他妈就是明抢。

“第二块地，村西头，‘南坡’那一片，四十亩。经研究，分给——”

赵德贵继续念，一块接一块。每一块好地，都分给了赵家族人和跟他走得近的人家。每一块地分出去，底下就响起一阵嗡嗡声，但没人敢大声反对。

陈二狗站在土坎上，听着一块块地被人瓜分，手指头攥得嘎嘣响。他在等。等自家那块地。

“第九块地，村北，‘狗牙地’——”赵德贵终于念到了。

陈二狗浑身一震。狗牙地，那是他家现在种的地，一共八亩三分。地如其名，像狗牙一样参差不齐，全是坡坎，土薄石头多，浇水浇不上，牛都进不去，只能靠人力刨。他娘活着的时候，在那块地里刨了一辈子，最后累死在灶台边。

“这块地，按人头算，该分给——”赵德贵低头看了一眼纸，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该分给陈老栓、陈二狗户。两人，按人均五亩算，应分十亩。但……”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但狗牙地总共就八亩三分，不够。所以经村两委研究决定，从狗牙地旁边，划出两亩‘乱石岗’给陈老栓户补足。”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乱石岗，那是什么地？那就是一片石头滩，连草都长不齐，兔子去了都得饿死。

陈二狗感觉血往脑袋上涌。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了。

“另外，”赵德贵话锋一转，“狗牙地虽然分给陈老栓户，但考虑到这块地紧挨着村集体规划的砖厂用地，所以，陈老栓户只有种植权，没有处置权。将来村上建砖厂，要占用的话，随时收回。”

这一下，连周秉义老汉都坐不住了。他拄着拐棍站起来，颤巍巍地说：“德贵，这……这不合规矩吧？分地就分地，哪有分一半留一半的？”

赵德贵脸色一沉：“周叔，这是村两委的决定，您老就别操心了。”

“可……”

“您老坐，您老坐。”赵德贵使了个眼色，马大棒子立刻上前，笑嘻嘻地把周秉义按回了碾盘上。

陈二狗看着这一幕，牙根都快咬碎了。他家八亩三分狗牙地，赵德贵给砍到六亩三，剩两亩补了片乱石岗。而且随时能收回——收回了给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给赵大勇呗。赵德贵要建砖厂，砖厂要占的地，就是他家的狗牙地。

他再也忍不住了。

“赵村长。”

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划破了嘈杂的人声。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着站在土坎上的陈二狗。

赵德贵也看过来，眉头皱了皱：“二狗？你有啥事？”

陈二狗从土坎上跳下来，铁锨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他走到碾盘前，仰头看着赵德贵，一字一句地说：“我家狗牙地，是八亩三分。你刚才说，人均五亩，我家两口人，十亩。八亩三分加乱石岗两亩，是十亩三分。数字没错。”

赵德贵松了口气，脸上浮起笑：“对嘛，二狗还是明白人……”

“但是，”陈二狗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乱石岗那两亩，能种啥？我爹六十多了，你让他去乱石岗刨石头？”

底下有人窃笑。赵大勇叼着烟卷走过来，伸手就要推陈二狗的肩膀：“你他妈哪来那么多废话？给你地就不错了——”

陈二狗一把抓住赵大勇的手腕。他十六岁开始在生产队挣工分，什么重活没干过？一双手像铁钳子一样。赵大勇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

“大勇，”陈二狗盯着他的眼睛，“去年秋天，你往我身上撒尿的时候，我就说过，这笔账我记着。”

赵大勇脸色一变：“你——”

“今天我再加一条。”

陈二狗猛地甩开赵大勇的手，转过身，面对全村人。他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那些看热闹的，那些幸灾乐祸的，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那些和他一样被踩在泥里的。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赵德贵身上。

“赵村长，你说村两委研究决定。那我想问问，村两委几个人？你、刘会计、马主任——赵家人占几个？”

赵德贵脸色铁青：“陈二狗，你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陈二狗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行，那咱就说正经的。你说狗牙地要建砖厂，随时收回。那我问你，砖厂是村集体的，还是你赵家的？”

这一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赵德贵的命门上。人群里嗡嗡声更大了。赵德贵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指着陈二狗的鼻子：“你——你血口喷人！”

“喷没喷，你心里清楚。”

“马大棒子！”赵德贵一声吼，“把这个扰乱分地秩序的，给我轰出去！”

马大棒子应声而出，他是个退伍兵，五大三粗，伸手就来扭陈二狗的胳膊。陈二狗侧身一让，马大棒子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赵大勇见状，抄起碾盘边的一根木棍，照陈二狗后脑勺就抡。

陈二狗背后像长了眼，猛地转身，铁锨一横，“咔嚓”一声，木棍断成两截。赵大勇手里攥着半截棍子，愣在原地。

下一秒，陈二狗的铁锨已经架在了赵大勇的脖子上。铁锨刃虽然锈了，但磨一磨还是能切肉的。凉飕飕的铁贴着赵大勇的脖子，赵大勇的脸“唰”地白了。

“都别动。”陈二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整个老槐树底下，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

赵德贵嘴唇哆嗦，指着陈二狗：“你……你敢……”

“赵村长，”陈二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狗牙地，是我娘用命刨出来的。你要收，可以。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他扫了一眼全场，最后目光落在碾盘上那个古老光滑的石碾子上。

“这地，你要敢动一锨土，我就敢在你家祖坟上刨个坑。”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在农村，骂人骂娘可以，动人家祖坟那是天大的忌讳。赵德贵气得浑身发抖，面皮紫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大勇脖子上架着铁锨，一动不敢动，眼角却往他爹那边瞟。他在等赵德贵发话。

周秉义老汉拄着拐棍又站了起来。这一次，没人敢拦他。他颤巍巍地走到陈二狗身边，看了看赵大勇，又看了看赵德贵，最后拍了拍陈二狗的肩膀。

“二狗，把锨放下。”

陈二狗没动。

“放下。”周秉义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个好后生。但今天你要是伤了人，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陈二狗沉默了几秒，缓缓把铁锨从赵大勇脖子上移开。

周秉义转过身，面对全村人，拐棍在地上重重一杵：“今儿的分地，不算。等我把这事报到镇上，让镇上来人重新丈量。谁要是敢在这之前动一锨土——”

老汉的目光扫过赵德贵，又扫过赵大勇。

“我这把老骨头，就跟他拼了。”

说完，他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地走了。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像退潮一样，慢慢地散了。没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石岗村的天，从今天起，要变了。

陈二狗扛着铁锨往回走。他爹陈老栓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嘴里念叨着：“二狗，你咋能那样说话，你咋能……”

陈二狗没理他。他走到自家地头，站在狗牙地的边上。早春的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土腥味。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土从指缝里簌簌漏下去。

远处，赵大勇站在老槐树底下，揉着脖子，正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赵德贵站在儿子身边，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二狗把手里剩下的土一扬，站起身。

他看见自家狗牙地的尽头，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底下，是他娘当年歇脚的地方。一块青石，被磨得光溜溜的。

他走过去，在青石上坐了一会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那天夜里，陈二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摸黑走到灶房，拿了个冷馍，一边啃一边往地里走。月光很亮，照得田埂发白。他走到狗牙地中间，蹲下来，开始用手刨。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刨。也许只是想发泄。也许是想把他娘刨过的土再刨一遍。

刨着刨着，“当”一声。

锄头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扒开浮土，一个陶罐露出来，黑乎乎的，罐口用黄泥封着。他抱着陶罐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响。

他把陶罐砸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用油纸包着，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字——

“土地公账本”。

陈二狗翻开第一页。月光下，他看见自家狗牙地的位置上，写着几行蝇头小楷：

“狗牙地，八亩三分。地表贫瘠，下有暗河。引水可成沃野。气运值：上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赵德贵家亮着灯的砖瓦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那笑容在月光底下，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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