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狗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他就坐在灶房里,把账本摊在膝盖上,借着油灯的微光反复看那行新冒出来的字:“暗河深三丈,引水需打井。井成之日,气运可转。但河脉与村中龙脉相连,动之,必有人阻。”
三丈,就是十米。十米深的井,在石岗村这种黄土台地上,请专业打井队,少说也得三千块钱。三千块,在1998年的农村,那是一户人家两三年的纯收入。陈二狗翻遍了家里的所有角落,连炕席底下都掀了,只凑出一百三十六块八毛。他爹陈老栓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嘴张了几次,终于开口:“要不……把咱家那头猪卖了?”
那头猪是去年开春抓的猪崽,养到现在也就百来斤,瘦得能数出肋巴骨。陈二狗摇头:“卖了也凑不够。再说,那是留着过年的。”
陈老栓不说话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开了半天,两人都没动。
“我去镇上找活干。”陈二狗把账本收好,站起来,“打井的钱,我自己挣。”
从石岗村到镇上,翻两道梁,过一条沟,走路要一个半钟头。陈二狗天不亮出门,到镇上天刚大亮。他在劳务市场蹲了三天,给建筑队搬砖、给粮站扛麻袋、给修路的砸石子,三天挣了八十七块钱。手掌磨得全是血泡,晚上回家用针挑了,第二天接着干。
第四天傍晚,他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走回村口,远远看见自家地头站着几个人。走近了,心头一沉——赵大勇和三个后生正围着他挖了一半的坑,手里提着铁锨,像是要填土。
“赵大勇!”陈二狗一声吼,把背上的工具包一甩,冲了过去。
赵大勇转过身,脸上挂着一道新伤疤,从颧骨拉到嘴角,是他爹前几天用皮带抽的,嫌他办事不力。他看见陈二狗,嘴角抽了抽:“陈二狗,你来得正好。这坑,我替你填了。省得你费劲。”
“你敢。”
“我咋不敢?”赵大勇踢了一脚坑边的土堆,“这地是村上的,你私自挖坑,破坏耕地,我作为治保委员的侄子,有权制止。”
陈二狗扫了一眼那三个后生,都是赵家族里的,上次在坑里栽过跟头那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弯腰从地上抄起铁锨,一字一句地说:“赵大勇,你听好了。这地是我家的承包地,承包合同还在我手里。你动一锨土,我就去镇上告你破坏生产。”
“承包合同算个屁!你爹当年签合同的时候,老支书都还没上台呢,那合同早就过期了——”
“过期不过期,你说了不算。”
两人对峙着,空气像绷紧的弦。就在这时,一声脆响从坑底传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陈二狗低头一看——刚才赵大勇那一脚踢在坑边,踢松了冻土,一块土坷垃滚进坑里,砸在坑底那块湿土上,把湿土砸塌了一片。塌下去的地方,露出一小汪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
水不大,但清澈,在夕阳底下泛着光。
陈二狗蹲下去,伸手一摸——水是温的。他再往下挖了一锨,水冒得更急了,浑浊了一瞬,很快又变清。他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触到一股凉意从地底涌上来,源源不断。
“出水了。”他说。
赵大勇的脸白了。那三个后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嘴快:“勇哥,不是说这地底下不可能有……”
“闭嘴!”赵大勇吼了一声,但声音发虚。他盯着那汪水,嘴唇翕动了几下,突然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陈二狗没有追。他蹲在坑边,看着水一点点涨上来,把坑底覆盖,水面映出头顶的天和天边最后一抹红云。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村里人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在地头,交头接耳。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周秉义老汉拄着拐棍走过来。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尝了一口,又看了看水色,然后拄着拐棍站起来,对着全村人说了一句话。
“水是甜的。”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人群轰然议论起来,有人跑回村去喊人,有人蹲下来仔细看那汪水,有人直接伸手去摸。陈二狗站在人群中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后腰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他扭头一看——他爹陈老栓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手里攥着根玉米棒子,正哆嗦着往他手里塞。
“二狗……吃,吃一口。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陈二狗接过玉米棒子,咬了一口。玉米是凉的,硬的,但他嚼着嚼着,鼻子突然一酸。他偏过头去,不让别人看见。
消息在石岗村炸了锅。
第二天一早,赵德贵亲自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马大棒子,也没带大勇。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瓶酒、两斤肉,脸上挂着笑,像来走亲戚。
陈二狗正在坑边继续挖。他不光要挖出井口,还要在周围挖一条小沟,把水引到自家地里。他干得满身是泥,抬头看见赵德贵,手上的活没停。
“二狗,忙着呢?”赵德贵站在地头,笑容可掬,“我来看看你。出水了?好事啊!咱石岗村祖祖辈辈缺水,你这一下挖出水了,是大功一件。”
陈二狗没接话,继续挖。
赵德贵也不恼,把酒和肉放在地头的青石上,蹲下来看着那汪水。水已经积了小半坑,清亮亮的,映出赵德贵那张长脸。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二狗,之前分地的事,是村上考虑不周。叔给你赔个不是。这地,还是你家的。不光是你家的,旁边那两亩乱石岗,也归你,叔做主,白送。”
陈二狗停下铁锨,直起腰,看着他。
“但是呢,”赵德贵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二狗啊,你也知道,咱村穷。你这地底下的水,要是能引出来,浇的不光是你这一片地,还能浇下游的几百亩。这是全村的大事。村上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以村集体的名义,统一开发?你放心,亏不了你。你出地,村上出钱,打井、修渠、建水塔,收益按比例分。你占大头,四六——不,三七,你七村上三。”
陈二狗笑了。那笑容在泥糊糊的脸上显得有些怪。他弯腰又铲了一锨土,甩到坑外,才慢慢开口。
“赵村长,你说的比唱的好听。统一开发?那我问你,打井的钱谁出?”
“村上出。”
“村上哪来的钱?”
赵德贵噎了一下:“这个……可以从镇里申请水利拨款,还可以让村民集资——”
“集资?”陈二狗打断他,“让全村人掏钱打井,井打好了,水归你管,地归你管,我陈二狗就落个‘占大头’的空名头。赵村长,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赵德贵的脸沉下来:“陈二狗,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挖出点水就能翻天?我告诉你,打井要钱,修渠要钱,你一个穷光蛋,拿什么打?靠你搬砖扛麻袋,攒到猴年马月?”
陈二狗把铁锨往地上一插,直视着赵德贵:“我的地,我的水,我自己想办法。”
“好,好。”赵德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陈二狗,你有种。那咱就走着瞧。你私自打井,没有审批手续,我去镇上告你破坏地下水资源。到时候,井填了,地收了,你可别怪叔没给你机会。”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方技术员昨天回镇上了。他那个报告,还没交呢。”
陈二狗攥紧了铁锨把。他明白赵德贵的意思——方技术员的报告只要不交,镇上就不知道这里出了水。赵德贵去镇上活动活动,那份报告就可能永远压在抽屉里。
赵德贵走远了。陈二狗站在坑边,看着那汪水,心里翻江倒海。账本上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必有人阻。”
岂止是有人阻。赵德贵这是要把他活活困死。
那天夜里,陈二狗坐在炕上翻来覆去。油灯快燃尽了,灯芯滋滋地响,火苗一跳一跳的。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账本,又翻到狗牙地那一页。这一次,他在那行朱砂字底下,又发现了一行极淡的小字,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井成三日,水脉通村。但村中有人,与河脉相克。此人若知井成,必来索水。予之则井枯,不予则祸起。当以水为剑,先发制人。”
陈二狗把这几句话反复读了三遍,合上账本,吹灭油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屋顶的椽子,脑子里飞速地转。
赵德贵与河脉相克。赵德贵要水,给了,井就枯;不给,他就使坏。那就不给。但不给,赵德贵就会使阴招——告状、断路、甚至直接动手填井。
“先发制人。”他低声念出来。
怎么先发制人?
他翻身坐起来,摸黑下了炕,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和半截铅笔。他把账本上关于狗牙地、老井台、乱石岗、南坡等几块地的信息,用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写,一条条抄在笔记本上。然后把账本重新包好,塞进墙角一块松动的土坯后面,用泥糊死。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他去找周秉义。
周秉义住在村东头的老宅里,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柿子树。陈二狗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汉正坐在柿子树下,面前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粗瓷碗。
“来了?”周秉义没抬头,像等了很久。
“来了。”
“坐。”
陈二狗坐下来。周秉义给他倒了一碗茶,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慢慢地喝。茶是粗茶,大叶子,泡出来的水黑红黑红的,苦得涩口。
“赵德贵昨天去找你了?”周秉义问。
“找了。”
“你怎么说?”
“我没答应。”
周秉义点点头,放下茶碗,看着陈二狗:“二狗,你知道赵德贵为啥非要那块地吗?”
“建砖厂。”
“砖厂是一回事。还有一回事——”周秉义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他家的祖坟,在老井台东头。老井台跟狗牙地挨着。他怕你挖井,挖断了老井台的水脉,坏了他家的风水。”
陈二狗心里咯噔一下——账本上写过,赵大勇家老井台那块地,“沙层离坟近,动之伤脉”。周秉义一个老汉,不识字,不懂风水,怎么知道这些?
“周爷,你咋知道……”
周秉义笑了笑,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旧报纸:“我活了七十多年,石岗村哪块地啥样,哪家坟埋在哪,我闭着眼都清楚。赵德贵他爹当年埋的时候,是我给看的地。那地方下面有沙,沙动坟塌,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赵德贵心里有数,所以他才死盯着狗牙地——他要把砖厂建在狗牙地上,取土烧砖,但绝不动老井台。他要的是你家的地给他当挡箭牌。”
陈二狗攥紧了茶碗。
“你这一挖出水,他更慌了。”周秉义继续说,“水脉通着老井台,你打井引水,就等于捏住了他家的命根子。所以他昨天来跟你商量‘统一开发’,就是想名正言顺地把井控制在自己手里。你没答应,他下一步就要使阴招了。”
“周爷,那我该咋办?”
周秉义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苦茶饮尽,抹了把嘴:“你来找我,就说明你想明白了。你要打井,缺钱,缺人,缺手续。钱的事——我给你想办法。人的事——我给你找。但手续的事,你得自己去跑。”
“去镇上?”
“去县里。”周秉义站起来,走到柿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镇上有赵德贵的人。方技术员的报告,十有八九被压了。你得去县水利局,直接找他们。带上你挖出来的水样,带上你的承包合同,带上你自己写的情况说明。你要让县里的人亲眼看见,这水是真的,这地是你的,赵德贵在搞鬼。”
陈二狗站起来,看着周秉义的背影。老汉瘦得像一棵干透了的枣树,但腰板挺得笔直。
“周爷,你为啥帮我?”
周秉义转过身,看着陈二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我不是帮你。我是帮石岗村。赵德贵当了八年村支书,把村子搞成啥样了?穷的穷死,肥的肥死。你娘活着的时候,是村里最能干的女人,硬是让他赵家逼得连块好地都种不上,最后累死在灶台边。我周秉义是穷,是老了,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看着赵家把石岗村的天遮死了。”
老汉说完,挥了挥手:“回去吧。明天一早,你带着水样去县里。我让周明跟你一起去,他在县里念过高中,有文化,知道怎么说话。”
周明是周秉义的孙子,跟陈二狗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在村小学当民办教师。
陈二狗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周秉义在身后喊了一声:“二狗。”
他停住。
“你娘要是活着,看见你今天的样,该高兴了。”
陈二狗没回头。他仰起头,看着天。天边一颗启明星亮得扎眼,像一滴眼泪挂在灰蓝色的幕布上。
他抬脚往家走,步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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