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提亲

陈二狗天不亮就起了。

他爹还在炕上睡着，他把昨晚剩的半锅糊糊热了热，就着李秀芝送来的鸡蛋炒了一个，吃完揣上合同和材料，出了门。从村里到镇上，再到县里，这条路他三天跑了三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到水利局的时候，韩副局长正在开会，让他在走廊等了一会儿。等散了会，韩副局长把他叫进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开门见山。

“陈二狗，你这眼泉，水利局可以批你临时取水许可。但有个条件——你得成立一个正式的用水组织，可以是村集体合作社，也可以是你个人注册的农业经营主体。井要正规化，不能敞着口冒，要建井台、装水泵、铺管道。这些都要钱，你拿得出来吗？”

陈二狗攥着水杯：“拿不出来。”

韩副局长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县里今年有个小型农田水利扶持项目，可以申请补助。但需要村里盖章，镇里签字，再报县里审批。手续我可以帮你理顺，但盖章的事，得你自己去跑。”

陈二狗明白。盖章，意味着要过赵德贵那一关。赵德贵是村主任，公章在他手里攥着。他填了井，被县里打了脸，正在气头上，能给他盖章？

“韩局长，没有别的路？”

“有。”韩副局长合上文件，“你直接注册一个个体农业经营主体，绕过村里，去镇上盖经营场所的证明。但那样的话，这井就是你个人的，跟村集体没关系。你将来卖水也好、搞养殖也好，都是你自家的事。但这条路也有风险——村里可以以‘违规取水’为由告你，你得把所有手续做得滴水不漏。”

陈二狗想了想：“我走第二条路。”

韩副局长点点头，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表：“填这个。取水许可申请表。填完我批个临时取水证，有效期一年。一年之内你把手续补全，就转正式。”

陈二狗接过表，趴在办公桌上，一笔一画地填。他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纸背都透了印子。韩副局长在旁边看着，没催他。

填完表，韩副局长盖了章，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纸片。临时取水证。上面写着陈二狗的名字、地块位置、取水用途（农业灌溉及人畜饮水）、有效期至1999年3月。

陈二狗把纸片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跟账本放在一起。他站起来，给韩副局长鞠了一躬。

“好好干。”韩副局长说，“你那个村，穷了太久了。”

陈二狗从县里回来，天已经擦黑。走到村口，看见周明蹲在老槐树底下等他，脸色不太对劲。

“二狗哥，出事了。”

“啥事？”

“赵大勇今天去李老六家了。带着马大棒子，还有赵家族里两个长辈，提亲。”周明压低声音，“说是提亲，其实就是逼婚。赵大勇说李秀芝跟他已经‘处上了’，让李老六把闺女许给他。李老六不松口，赵大勇撂了狠话，说三天之内给答复，不然……”

“不然咋样？”

“不然就让李老六家在村里待不下去。”

陈二狗攥紧了拳头。他想起昨晚李秀芝站在院门口的样子，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辫子一甩一甩的。他想起她说“他不会善罢甘休”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恐惧。

“李老六咋说？”

“李老六没答应，但也没敢硬顶。他婆娘吓哭了，秀芝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

陈二狗转身就往村西头走。周明一把拉住他：“二狗哥，你别冲动。赵大勇就是等你上门呢。你一去，他就说你跟李秀芝有私情，坏了秀芝的名声，到时候李家更被动。”

陈二狗停住脚步。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周明说得对——赵大勇巴不得他上门闹，一闹，赵大勇就占了理。在农村，名声比命重。秀芝一个姑娘家，沾上这种事，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你说咋办？”

周明推了推眼镜：“得找个人去说合。有分量的，赵家不敢得罪的。”

陈二狗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周秉义听完，半晌没说话。他坐在柿子树下的老藤椅上，手里捧着那壶苦茶，茶凉了他也没动。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赵大勇提亲是假，逼陈二狗出头是真。”周秉义终于开口，“你一出头，他就顺势把你打成‘奸夫’，坏了秀芝的名声，还能让李老六恨上你。一箭双雕。”

“周爷，那咋办？”

“他要提亲，就让他提。但提亲有提亲的规矩。”周秉义放下茶壶，嘴角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赵大勇要娶李秀芝，得按老礼来。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他家要是拿不出来，这门亲事就不作数。他要是不按规矩来，那就是仗势欺人，全村人都看着呢。”

陈二狗明白了。

“周爷，你肯出面？”

周秉义站起来，拄着拐棍走了两步：“我出面。明天一早，我去李老六家。你就别去了，在家等着。”

“等啥？”

“等赵大勇来找你。”

第二天一早，周秉义拄着拐棍去了李老六家。老汉在李家坐了一上午，出来的时候，李老六把他送到门口，腰板比昨天直了些。秀芝她娘脸上的泪也干了。

消息传得飞快。中午不到，全村都知道了——周秉义给李老六出了主意：赵大勇想娶秀芝，可以，但得按老规矩来。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彩礼按行情，婚礼要摆席，亲戚朋友都到场。少一样，这门亲事就不算数。

赵德贵家炸了锅。

赵大勇在堂屋里跳脚：“三媒六聘？彩礼？摆席？老子娶个媳妇还要这么多规矩？”

赵德贵坐在椅子上，闷头抽烟。他比儿子看得清楚——周秉义这一手，表面上给了赵家台阶，实际上是把赵大勇架在火上烤。赵家在村里横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按规矩办过事？可现在周秉义把话挑明了，全村人都看着，赵大勇要是拿不出彩礼、摆不起席，那就说明他赵家根本没把李老六放在眼里。这门亲事，成不了。而且，赵大勇的名声，还得臭。

“爹，要不咱直接——”赵大勇做了个手势。

赵德贵瞪了他一眼：“你动李老六试试？周秉义就等着你动手呢。你一动手，他就去镇上告你仗势欺人，到时候咱更被动。”

“那咋办？”

赵德贵沉默了很久，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先拖着。你去找李老六，就说彩礼的事好商量，但得让他先把秀芝许给你。只要秀芝进了咱家门，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赵大勇眼睛一亮：“还是爹有办法。”

当天傍晚，陈二狗正在老榆树下砌井台。他用石头和水泥把泉眼周围砌了一圈，中间留了出水口，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汇到下面的小渠里。他干得满头大汗，手上全是水泥浆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赵大勇带着两个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了。

“陈二狗，忙呢？”赵大勇站在地头，叼着烟，脸上那道疤在夕阳底下泛着红，“听说你今天去县里了？跑得挺勤啊。”

陈二狗没理他，继续砌石头。

赵大勇走过来，蹲在井台边上，看着那股清亮亮的水，咂了咂嘴：“好水。可惜啊，手续不全。我听说你拿了个临时证？临时证管一年。一年之后呢？”

陈二狗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赵大勇，你有话直说。”

赵大勇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来告诉你一声。秀芝，我娶定了。你那些花花肠子，没用。周秉义那一套，糊弄不了我爹。三天之后，李老六会把秀芝送到我家。到时候，你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陈二狗站起来，手上的水泥浆子往下滴。他比赵大勇矮半个头，但此刻他盯着赵大勇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让赵大勇后背发凉的东西。

“赵大勇，”他的声音很轻，“你去告诉赵德贵，公章在他手里，他卡我一年，我就等他一年。一年之后，这眼井的手续办下来，水就从狗牙地流到南坡，流到村西头，流到李老六家的地里。到时候，你家那几块地，浇不上水，你猜村里人咋想？”

赵大勇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家占着老井台，占着南坡，占着全村最好的水浇地。这些年你家的地浇过几次水？你家的粮食产量比别人家高多少？”陈二狗往前一步，声音更低了，“我这一眼井，能浇三百亩。赵德贵卡我一年，村里人就多旱一年。你猜，到了明年浇地的时候，村里人是骂我陈二狗，还是骂你赵大勇？”

赵大勇的脸色变了。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陈二狗说的没错——赵家占了全村最好的地，但从来没分过水。村里的机井赵家霸着，浇地先浇赵家的，剩下的才轮到别人，轮不到的只能靠天。这些年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火。

陈二狗转过身，继续砌他的井台。

“赵大勇，你回去吧。告诉赵德贵，公章尽管卡着。但有一句话你记住了——”

他头也不回，声音混在哗哗的水声里。

“这眼井，是我娘给我留的。谁要动它，我跟他拼命。谁要动李秀芝，我也跟他拼命。”

赵大勇站了一会儿。水声哗哗地响，像是嘲笑他。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陈二狗听着脚步声远去，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石头。石头粗糙，棱角分明，被他一点点砌进井台里，严丝合缝。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村西头的方向。暮色里，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李秀芝家的方向，灯亮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丢进井里。“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碎成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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