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修渠

渠修到南坡地界的时候，卡住了。

陈二狗蹲在地上，用铁锨把画了一条线。从狗牙地往南，过乱石岗，绕老井台西沿，再往南拐到南坡，全长大约三里地。前面两里好说，都是荒地或自己家的承包地，锨挖到哪算哪。可最后那半里，渠必须从赵德贵家的老井台地边过。老井台那三十亩，是赵德贵的心头肉，也是赵家祖坟所在。渠要从那过，就得占赵家一垄地。

陈二狗把铁锨往地上一插，回了村。

他先去找了周秉义。老汉听完，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走了三圈，最后说了一句：“赵德贵不会让你从他家地里过渠。但他更怕你从南坡北边绕——那边是他家祖坟的来龙。你去找他，说要从北边绕，看他啥反应。”

陈二狗明白了。周秉义这是在给他递刀子。

当天下午，陈二狗去了赵德贵家。赵德贵正在堂屋里跟刘算盘对账，看见陈二狗进门，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赵村长，渠修到南坡了，还差半里。从老井台西边过，占你家一垄地，我拿乱石岗两亩换。你愿意，咱就立个字据。”

赵德贵放下手里的账本，往椅子上一靠：“一垄地换两亩乱石岗？陈二狗，你这买卖做得精啊。”

“那赵村长的意思是？”

赵德贵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二狗啊，渠要过我家地，也不是不行。但有个条件——南坡那四十亩机动地，你浇可以，水费免了。”

陈二狗心里冷笑。南坡四十亩，赵家占着种，水费全免，那就是白用水。一垄地换两亩乱石岗，外加每年四十亩地的免费用水。赵德贵这算盘打得真响。

“赵村长，水费免了，那修渠的钱谁出？渠从你家地里过，管子从你家地下走，以后维护谁管？”

“那是你的事。”

陈二狗盯着赵德贵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算了。我不从老井台过了。”

赵德贵一愣。

“我改道。从北边绕。”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北边，正是赵家祖坟的方向。

“你——”

“赵村长，我本来想好好跟你商量，拿乱石岗两亩换你一垄，你不亏。但你非要拿捏我，那我就绕。绕北边多走一里地，多占三分荒地，我认。就是不知道，你家祖坟那来龙的水脉，受不受得住。”

赵德贵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陈二狗的鼻子：“陈二狗，你敢！”

“我敢不敢，你心里清楚。”陈二狗也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扎人，“你填我井的时候，我没跟你拼。你掘我渠的时候，我也没跟你拼。但你非要逼我，那我就跟你讲讲风水。你爹的坟在老井台东头，底下有沙层。沙动坟塌，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我的渠从北边绕，不走沙层，但走的是你家祖坟来龙的脊线。渠一挖，地脉一断，你猜你爹在下面安不安生？”

赵德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给你三天。”陈二狗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赵村长，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我是来修渠的。渠修通了，全村的地都能浇，你赵家的地也在里头。你要是非要拦，那咱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陈二狗走了。赵德贵坐在椅子上，胸口一起一伏。刘算盘凑上来：“德贵，这小子……”

“闭嘴。”赵德贵咬着牙，手指头攥得嘎嘣响。

三天后，赵德贵让人带了话过来——渠可以过，但陈二狗得立字据，保证渠不从祖坟正上方走，不走沙层。陈二狗答应了。字据立了，渠也就通了。

通渠那天，陈二狗带着全村二十多个劳力干了一整天。挖沟的挖沟，下管的下管，填土的填土。李老六干得最欢，铁锨抡得飞快，嘴里念叨着：“这辈子没想过，咱家那几亩旱地还能浇上水。”

傍晚时分，最后一段管子接上了。陈二狗站在南坡地头，扳开水闸，水从管口涌出来，顺着新修的渠往南淌。夕阳底下，水渠像一条金龙，从狗牙地一路游到南坡，水光粼粼，把南坡那片干裂的黄土地浸成了深褐色。

南坡上，赵德贵家那四十亩地的地头，水也到了。渠水漫进地里，土块“滋滋”地喝，裂缝慢慢合拢。赵大勇站在地头，脸色难看得像踩了狗屎。但他爹有话，不许闹。

陈二狗站在渠边，看着水往南坡流。他身旁站着李老六，再旁边是姓王的、姓刘的几户，再后面是二十多个出力修渠的汉子。没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说不出的神色——像憋了太久的尿，终于撒出来了。

周秉义拄着拐棍站在渠尾，看着水漫进自家地里，老汉没笑。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湿土，攥在手里半天，最后松开手，土是湿的，攥不成团。他把土往地上一撒，站起来，对陈二狗说了一句话。

“二狗，你这渠，修的不仅是水。修的是公道。”

陈二狗没说话。他望着渠水往前流，流到南坡尽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夜里，陈二狗在井台上守夜。

水泵还在响，水还在流。他坐在老榆树底下，靠着青石，身上盖着那件破棉袄，半睡半醒。月亮很好，照得渠里的水泛着银光，哗哗地往前淌。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慢，不像是男人的脚步。

他睁开眼，看见李秀芝站在渠边。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她没说话，蹲下来，把竹篮放在青石上，揭开盖布。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我娘蒸的。”她的声音很低，像风吹过渠水。

陈二狗坐起来，接过馒头。馒头又白又软，是纯白面的，一点杂粮没掺。在石岗村，白面馒头是过年才吃的。

“你爹咋样？”

“我爹这两天高兴，夜里都睡不着，半夜起来去地头看水。”李秀芝蹲在渠边，伸手撩了一下水，水花溅起来，碎在月光里，“二狗哥，赵大勇昨天又来我家了。”

陈二狗停住咀嚼。

“他说……他说我要是嫁过去，南坡的地就给我家种，不要水费。”

“你咋说？”

李秀芝抬起头，看着陈二狗。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井水。

“我没说话。我爹也没说话。但赵大勇走的时候，我娘哭了。”

陈二狗攥紧了手里的馒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秀芝，你心里咋想的？”

李秀芝低下头。她的手伸进渠水里，让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流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二狗哥，我宁愿嫁一个挖井的，也不嫁一个填井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陈二狗心口。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李秀芝已经站起来了。她提起空篮子，转身要走。

“秀芝。”

她停住脚步。

“你再等等。”陈二狗的声音有些哑，“等我把这眼井的手续办下来，等我把渠修到西头你家地里，等我把赵家那口气彻底打下去——”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我去你家。”

李秀芝背对着他。月光照着她的后颈，细白细白的。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她走了。陈二狗坐在青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馒头还热着。他低头看了看，白面馒头上印着他刚才攥出来的指印。

他笑了。笑容在月光底下，很轻，很浅，但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周明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都白了。

“二狗哥！赵德贵去县里了！”

陈二狗接过纸一看——是一张县水利局的文件，题目写着《关于撤销石岗村陈二狗临时取水许可的通知》。理由是：群众举报该水源开发存在权属争议，需重新审核。

落款日期，是昨天。盖着水利局的红章。

陈二狗攥着那张纸，站在井台上。水泵还在响，水还在流。他低头看着哗哗的水，又抬头看着远处赵德贵家的方向。

“周明，你再去一趟县里。找韩副局长。”他把那张通知折好，塞进怀里，“问清楚，是谁举报的，举报的啥。越快越好。”

周明跨上自行车，飞奔而去。

陈二狗坐在老榆树下，把账本翻开。今天的字，比往日都重，像是有人用刀刻上去的：

“赵氏反扑。水权有危。速寻证人，方保无虞。”

陈二狗合上账本，攥在手里。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老榆树。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粒嫩芽，青绿青绿的，在早春的风里轻轻颤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村里走。

步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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