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启

我是被粉笔头砸醒的。

额头一痛，粉笔灰炸开，呛得我连打了三个喷嚏。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耳膜：“林知远！站起来！”

我睁开眼。阳光从左侧窗户灌进来，照得满屋子粉笔灰像浮游生物一样在光柱里漂。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女人，齐耳短发，碎花衬衫，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关老师。

我小学五年级的班主任。2007年就该退休了。我上一世参加过她的退休宴，在城南一家小饭馆，随了八百块份子钱。

“你来说说，这道题怎么做？”她用下巴点了点黑板。

黑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道应用题：“某工厂有工人120名，男工是女工的3倍，问男工女工各多少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肉肉的，指甲缝里有蓝色橡皮泥的残渣。左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七岁时摔的。这道疤在二十年后就淡得看不见了。

心跳猛地加速。

“林知远！你看哪呢！”关老师走下讲台，粉笔头蓄势待发，“站好了！别以为你爸昨天来求情——”

我爸。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胸口某个早就结痂的地方。

我爸，林建国，2007年4月12日在厂里被冲床绞断了三根手指。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日期，因为那天是我生日。他本来答应带我去吃肯德基。后来他下岗了，酗酒，2010年12月17日，雪夜，心梗。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我猛地转头去看教室门口挂的日历。

2006年9月1日。星期五。

心脏狂跳。我攥紧了课桌的边沿，木头桌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旁边画了两个小人打架，一个写着“林”，一个写着“胖”。是我自己刻的，五年级上学期，我觉得很酷。

“120名工人，男工90，女工30。”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没变声的尖细，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教室安静了。

关老师的手悬在半空，粉笔头没扔出去。她盯着我，像看一个突然会说人话的猴子：“你……怎么算的？”

“设女工X人，男工3X，X加3X等于120。4X等于120，X等于30。”

我坐下了。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我，像看外星人。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上学期期末考试数学48分的人，突然张嘴就是代数思维。

关老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坐下吧，别捣乱。”

我盯着课本发呆。课本是苏教版五年级上册，封面画着两个小朋友在放风筝。右下角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扭，是十二岁的林知远写的。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字：

我想当宇航员。——2006.9.1

这是我写的。上一世我写完之后就忘了，直到此刻看见才想起来。宇航员没当成，后来做了互联网，35岁，过劳死在公司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没签完的并购协议。

“喂。”

同桌递过来一块橡皮。白色的，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你眼睛红了。”她说。

我转头看她。周小萌。十二岁，扎着马尾辫，皮肤很白，大眼睛，瞳仁黑得发亮。我对她的记忆不多，小学毕业后就没联系了。上一世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是在一份公安协查通报上。她失踪了。2008年，六年级下学期，某天放学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通报上没有照片，只写了几个字：“周小萌，女，13岁，身高约155cm，精神状态异常，有自残倾向。”

我当时看到那份通报，心里没什么波澜。一个小学同学而已。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没事，”我接过橡皮，“粉笔灰迷的。”

“哦。”她收回视线，低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东西。

我扫了一眼她画的内容，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圆圈、折线、点阵，排列得极有规律，像是某种编码。不像十二岁小孩的涂鸦。

“你画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她用胳膊挡住课本，偏过头看我，黑漆漆的眼珠里有一瞬间——只是一瞬间——闪过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成年人的审视，又像某种警惕。

“林知远，”她轻声说，“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你的坐姿。”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你以前上课都瘫在椅子上。刚才你挺直背，双手放在桌面上，后背离椅背一拳距离。这是成年人的坐姿。”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还有，”她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但眼睛没在笑，“你刚才回答问题时用了‘设’这个字。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不会用‘设’。他们只会列算式。”

说完，她收回视线，继续画那些符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整整三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黑板。关老师已经开始讲新课了，讲的是分数的加法。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

“别看我。”周小萌头也不抬地说，“认真听课。”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梧桐树上，“哑”地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这时，教室后门传来轻微的响动。我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穿灰蓝色工装的***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红塔山。

是我爸。

他站在门口，朝关老师弯了弯腰，然后目光在教室里搜寻，找到我之后，那个讨好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温暖而笨拙。

“知远，爸爸把学费送来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我听见后排有人窃窃私语：“林知远他爸怎么穿成这样……”

上一世，我在这里做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站起来，冲他大喊：“你来干什么！丢不丢人！”然后摔了书包跑出教室。他在后面追，在走廊里摔了一跤。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哭了。

但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十二岁的、尖细的声音，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知道了，你回去吧。我好好听课。”

我爸愣了一下。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那你放学早点回来。你妈做了红烧肉。”他憨憨地笑了笑，把塑料袋递给关老师，然后转身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微微驼着。工装的左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线头。他三十六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六。上一世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些。我只记得他喝醉后摔碗的样子。我不记得他为了两条烟对人点头哈腰的样子。

我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有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林师傅，等等。”关老师叫住他，快步走到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我爸点点头，又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关老师回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继续上课。”

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直到下课铃响，我才发现自己攥着铅笔的手指已经发白。

周小萌站起来，把课本收进书包。她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秒。

“你爸左边袖口的破洞，”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穗，“上一世你就没注意过。看来这次，你打算当个好儿子了。”

她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值日表。

9月1日，值日生：周小萌。

但在“周小萌”三个字后面，有人用粉笔写了另一个人名，字迹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默。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教室门口，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他的步伐很奇怪，每一步的间距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他只停了一秒，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上，值日生抱着作业本跑过。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在课桌上缓慢移动。粉笔灰悬浮在空气里，像某种精心安排的屏障。

我不知道的是，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停住了脚步。他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

但那只乌鸦听见了。

它从梧桐树上飞起来，掠过教学楼，掠过操场，掠过校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老头抬起头，看了乌鸦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推着自行车，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的间距，和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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