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凌晨三点零七分，有东西？？？

平台来人了。姓贾，贾繁，西装比吕水神那套还新，名片烫金，见面先递一句话：给您做商业化闭环。

陈衍请他在便利店坐了坐。曹三姐搬凳子的时候，顺手把抹布搭在他那侧的桌角上。贾繁看了抹布一眼，没敢挪。曹三姐顺手瞄了眼他搁在桌上的名片：贾经理，贾繁，繁荣昌盛的繁。她点点头：这名字压秤。

谈的是神明赛道。贾繁的PPT做得漂亮，开篇一句话：情绪价值的尽头是信仰，信仰的尽头是会员。往下翻，名词一个比一个新：私域香池，愿力留存，祈愿分层，情绪对冲。陈衍听到第三页，明白这人要把香火做成月费。

"我们这赛道变现全靠香火钱。"陈衍说，"您确定要进？"

"确定。"贾繁把笔往前一递，"香火钱也是钱。我们先帮您把流量包起来，再把祈愿做成套餐，平安档，事业档，升学档，家长特别版……"

"闭嘴。"曹三姐从柜台后头探出头，"闭环好啊，把我店也圈进去，流量费五五分。"

贾繁愣了一下，居然认真记了一笔。

正巧何满仓路过，听见闭环俩字，探头进来："闭环好。我们巷务也讲闭环，事事有回音，件件有着落。"

贾繁眼睛亮了，俩人加了微信。加完何满仓给他备注：贾经理（闭环）。何满仓问他会不会做会议纪要，贾繁说会做路演材料。何满仓遗憾地走了。

散会前贾繁放了最后一页，愿景图，一条从香火直通上市的箭头。何满仓折回来拿茶杯，指着箭头底下那行小字问是什么。贾繁说是免责声明。何满仓点点头："好啊。头一回见有人把不管两个字，印得这么正式。"

贾繁又把分成方案调出来，平台五，巷子五。曹三姐探头："五五不行，二八，我八。"

贾繁说这数字有点狠。曹三姐说："我出巷子，你出啥？"

贾繁答不上来，把方案页收了回去。

陈衍全程没接茬，敷衍得很有水平，每句话都像在配合，每句话都没接。贾繁走的时候很满意，觉得今天聊出了战略合作的雏形。他不知道的是，陈衍从头到尾在想另一件事。

供养值的账，对不上。

差额不大，架不住天天有。每天的总账他都有底，进项多少，出项多少，巷规阵那一战垫高的底子，电子祠堂上线后的增量，他心里有一本账。可从上线那天起，每天的总数里都少那么一点，少得很稳定。第一天他以为是四舍五入，第二天以为是统计延迟，第七天，他把十五天的流水铺开，拿笔一条一条勾。

勾账勾到后半夜。流水一共四千多笔，他用表格筛，用肉眼核，核到眼睛发花。天快亮的时候，规律出来了：差额每天都在，金额不等，最小的一天几毛，最大的一天几块，加起来不到五十块。

五十块，在几千笔香火里，扎进人堆都找不着。可它每天都在。

他把十五个差额画成折线，波动小得像取整取出来的。自然发生的误差不长这样。长这样的，是有手。

像有什么东西每天从总账上叼走一小口，不多，叼完还把账面捋平。捋平这个动作最吓人。小偷会留下缺口，这位不留，他把账做平了，做得比陈衍自己记的还齐。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查。查权限，查接口，查日志，查了个遍，什么都没查到，连一条模糊的日志都没有，干干净净，干净得吓人。

第二件事是想删。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放下了。删账这个动作本身，比账不对更危险。他连那个界面都不敢再点第二遍。

第三件事，他问自己，这算不算素材。

以前，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都是算。威胁信算，铜牌算，撑死胆大的。他把相关截图全点开，摆在桌面上，摆成一行，看着看着，手指头把截图一张张又收了回去。

中间他还闪过一个念头：报给霍山河？官方查账，专业对口。这个念头活了大概十秒。十秒里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这笔账一旦进了案卷，巷子的香火就成了物证。谁也不知道顺着物证查下去，会翻出什么。

他把念头掐了，换最后一个问题：这要是冲着人来的呢？

巷子里几百号人，账上挂着他们每人一份的惦记。他现在不害怕账不对，他害怕的是这笔账跟人有关。把人排在素材前面，这在他三年的写作生涯里，还是头一回。

白天，巷子一切照常，接龙照样有人应，香照样有人上。窟窿小得可怜，小到不配打扰任何人。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盯着它。这种知道，最磨人。

他试过把这事当成素材写两行，写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不信。素材库收得住威胁信，收不住一只看不见的手。

他掐了掐眉心，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贴在屏幕下沿：

不是我数学不好，就是不对。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像网友评论区的话。也对，他本来就是个网友。只不过这回，评论区开在他自己家里。

第二天中午，曹三姐看见他的黑眼圈，往柜台上墩了碗汤，问怎么了。他说对账，账对不上。曹三姐说："账不对就别跟它熬。记账的事，天亮再说，天亮还不对，就当它一笔糊涂账。"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这本账，也有一页对不上。"

陈衍抬头。曹三姐已经转身择菜去了，围裙带子在背后一甩一甩。他想问哪一页，没问。有些账，人家自己留着，自有留着的道理。

汤喝到最后，曹三姐从柜台后头喊了一句："碗要还的！"陈衍端着空碗站了两秒，把碗送了回去。

贾繁临走前又补了一刀，说平台数据侧可以帮他做香火流向分析。陈衍笑眯眯把人送出门，回屋把电脑合上了。

有些账，不能让平台帮忙算。平台自己就是账本。

夜里，他把十五天里那十几笔异常的流水挨个翻出来，按时间排序。金额不同，日期不同，来路全空，唯一的共同点在时间那一栏。

凌晨三点零七分。

十五笔，一笔不差，全在凌晨三点零七分。

第二天凌晨，他定了个闹钟，两点半爬起来，坐在电脑前等。三点零六分，流水页开着，什么都没动。三点零七分，一笔账进来，金额栏自己填上，来源栏空白，前后不到两秒。

他没碰键盘。那笔账也没多看他一眼，来完就走，像下班打卡。

蹲完点他睡到中午。醒来第一件事是再核一遍时间戳，03:07:00，连秒位都没跳。然后他做了个决定：不蹲了。蹲是给人看的，记账的不看姿态。

那晚他梦见自己在数钱，数到最后一张，背面印着三个零。醒来他在日记上记了四个字：别数了，睡。

他把三个时间戳截图放大，又缩小，最后存进了文件夹。存完他关了灯，躺下之前又爬起来，把手机的时间校了一遍，网络授时，误差不到一秒。

三点零七分。准得像闹钟。

他躺在黑里想，闹钟是人定的。定闹钟的那位，每天凌晨三点零七分，来他账上喝一口。

喝完不说话，也不留字。

比守陵人的私信，规矩多了。

这念头让他自己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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