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死亡威胁寄到我家

信在抽屉里锁了一夜，第二天陈衍把它拿出来，摊在桌上，开始干一件很有他风格的事：分类。

他给新建的子文件夹打了三个标签。第一个，可写进书里。第二个，措辞不错。第三个，这个人有文化。

分到一半，他加了个第四个标签：备用开头。把信纸的照片在时间轴上拖了拖，圈了个位置，批注：第38章，或者41章转折。威胁信在他手里成了素材，素材在他手里成了章节表。职业病到这个程度，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笔头嚼断了两根。塑料渣吐在桌上，他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根新的，接着分。

分类分完，他给除名两个字写了篇三百字的赏析。从瘦字的笔锋写到那个圆墨点的力道，中间还引了半句自己都忘了出处的古文。写完他自己先惊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我是不是有病？

他把这个问题想了想，认真回答：是。然后给赏析存了档，文件夹备注一栏填了五个字：职业病晚期。

下午他给老白发消息。措辞是斟酌过的："我的书可能要出人命了，帮我看看这段冲突够不够硬。"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进了又退，退了又进，七次。陈衍就那么看着，像看一个人在门外踱步，踱了七圈，最后没进门。

回复来了，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都市异能了解一下。

陈衍盯着这句话，回了个哦。发完他来了脾气，又敲了一句：老白，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对面正在输入。三次。

最后回过来四个字：注意身体。

陈衍举着手机，半天没动。三年了，这句话像句咒语，每次他的生活出大事都会准时响起来，响完就跑。他数过，三年二十三次。他分不清这算敷衍还是算别的什么，就像他分不清门缝里那封信的笔迹。

他回了个好。然后存档。

存档前他把老白的话和信上的字并排看了一眼。一个让他注意身体，一个要他除名。两拨东西隔着屏幕和门缝，一个递话，一个递纸。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活成了一部悬疑文的章纲，还是自己都猜不到结局的那种。

存档之前，他顺手翻了翻四年来的聊天记录。二十三次都市异能了解一下，间隔最短的一次是两天。他给这个规律起了个档名：咒语的周期表。存完他盯着档案名看了半天，把档名改了。改成：老白的话。

改完他又添了一行：间隔在缩短，像什么在加速。

到了第三天，他扛不住了。怕倒不怕，是报警要走巷务，巷务绕不开何满仓。

何满仓听完，反应出乎他意料。没吼，没追问背景，先把出事三连过了一遍："报不报？报。谁负责？我。怎么报？现在。"

然后他拿过信，看了三遍。看完问了一个问题："这人用的什么笔？"

陈衍愣了："你怎么不问是谁？"

"问了你也不知道。"何满仓说，"笔的类型，纸的批次，塞进门缝的角度，这些能查。查物比猜人靠谱。"

他举着信对着光看了半天，指着落款那个墨点："这个墨，洇边很小。要么是老笔，要么是手稳。手稳的人，写惯了。"

陈衍后背又一凉。基层干部的取证，比他的赏析有用多了。

信何满仓没还他，拿去复印了一份，原件塞进巷务档案袋，封皮上写：重要往来，双存。你家那份丢了，我这还有。

接下来是报警。何满仓掏出手机直接拨，陈衍伸手去拦："等等，这段我要留着当第38章的开头。"

何满仓看了他一眼："……人重要还是章节重要？"

"……章节能重写，人不能。"陈衍说，"所以先报警吧。"

何满仓的电话其实已经通了。接警员喂了三声了。他嘴上说着你考虑一下，手上比谁都快。

民警半小时后到的。登记，拍照，做笔录。民警反复看了那封信，问是不是同行干的，陈衍说不知道，民警说这年头同行最吓人。临走前他提醒换锁，又补了句：小伙子，文笔不错。

走到门口，民警又折回来补了一句："这写的除名，要么是吓唬人，要么他手里真有个名单。真有名单，第一行就是你。排第一有两种可能，你最重要，或者你最好办。"

"……能不能是前者？"

"都防着吧。"民警说，"投个保险。"

"……谢谢。"

巷务报备转出去，霍山河那边只回了四个字：门窗，夜班。

第二天，巷口来了个修锁的师傅，把陈衍那把锁换了，换完没收钱。何满仓说他也不知道谁请的，票据上写的是代办。陈衍去问修锁师傅，师傅说他也是接的单，定金先到。定金谁打的，平台说保密。

陈衍道了谢，回头把这事也记进档案：有人的保密费，花在了他的门锁上。

他去便利店问曹三姐，曹三姐说不知道，顺手塞给他一瓶水：这瓶记账上，跟那封鬼信没关系。

巷民里不知道怎么传开了有陌生信的事。没人来问，但那几天，陈衍楼下总有人路过。大爷遛弯遛到他窗下，大妈倒垃圾倒得格外勤。谁也没组织，谁也没说破，巷子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站了岗。

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一个字没说。

下楼倒水的时候，周婆婆在门口择菜，招呼他坐下，往他兜里塞了一把炒南瓜子。没问信的事，只说了一句老话：字是符。写的人得认字，认字的人，怕识字的人。

"你手里有笔。"老人补了半句，跟当年私信里那句一字不差。

陈衍一惊："您怎么知道信的事？"

"巷子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老人低头择菜，"我不用知道内容。我看得见你们的脸。"

威胁的事办完了，按说该轻松点。陈衍坐在电脑前，盯着编辑器里的落雁社树，状态那一栏写着：已显化。

他第一次认真看了回收那个按钮。

按下去，词条收回，巷子回原样，热搜散掉，威胁失去目标。多简单的算法。他连流程都想好了，回收公告都打好腹稿了：本人材料不足，词条撤回，谢谢大家。

他的手指悬在那个按钮上，往下看了一眼按钮底下的说明。一行小字：回收后，本卷已显化内容将逐步消退。

逐步消退。

他读了几遍这四个字。消退的哪里是数据。是巷口那口井的雾，是老鸦窑夜里的灯，是孩子们手腕上认出来的凉爽，是周婆婆窗台上朝院子的手机。那些东西长在生活里，长了几个月，已经开始生根了。

拔掉词条，就是拔苗。

手指收回来了。

他给这个决定单独存了档。文件夹的名字想了很多，最后就用了两个字：不退。

存档完，他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窗外。

窗外，巷口的老槐在暮色里立着，光秃秃的枝干上，一片叶子都没有。

一片叶子无风自动了一下。

就一下。

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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