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探旧宅

"少爷，是我！小石头！周爷爷的孙子！"

月光下，那个瘦小的少年蹲在墙角，眼泪糊了一脸，又怕惊动街口的盯梢，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藏不住的颤："我天天都来老宅看一眼，就怕您回来的时候，家里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城里都在传，说林家少爷早死在山里了。我不信。周爷爷说过，少爷命硬。"

林沉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周叔是林家的老马夫，十年前灭门夜那晚，恰好带小石头回了乡下外婆家省亲，祖孙俩躲过一劫。后来周叔病故，小石头成了孤儿，一个人留在青阳城，靠给人跑腿、送信、看摊混口饭吃。

"周叔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前年冬天，染了风寒，没熬过去。"小石头声音低了下去，"他走之前还念叨，说对不起林家，没能把少爷找回来。"

林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小石头手里："拿着，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少爷，我不要银子！"小石头急了，"您回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您饿不饿？我给您买烧饼去，城东刘家烧饼，还是老味道！"

"先别急着买烧饼。"林沉拉着他蹲下来，压低声音，"我问你几件事，你仔细想，仔细答。"

"少爷您问！"

"第一，十年前灭门那晚，林家除了我和福伯，还有谁活着？"

小石头摇头："当晚林府上下三十七口，全没了。官府验尸的时候说是仇杀，查了三个月，不了了之。只有我爷爷，他说那晚他其实看见过一个人影，从后门溜出去，轻功极好，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人影？"

"对。爷爷说，那人走的时候，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像是包袱。后来爷爷再没提过这事，我问他，他就说看花了眼。"

林沉心头一动。

爹的信上说，妹妹林晚托付给了"风里针"沈听澜。如果那晚从后门溜走的人影，就是沈听澜带走林晚，那么，时间、动机、轻功，全都对得上。

可他心里又冒出一个疑问：如果真是沈听澜，她为什么偏偏在林家灭门的当夜赶来？是碰巧，还是爹早就安排好的？爹算无遗策，若真有这么一步棋，他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信。除非这封信本身，就是留给听风阁看的。

"第二件事。"他压下心里的猜想，"天煞楼这些年，还在青阳城活动吗？"

"在。"小石头压低声音，"他们换了地方，城东的'醉仙楼'就是他们的眼线。少爷，我偷听过他们说话，好像还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说是'半幅图'。具体什么图我不知道，只听他们反复提一个地名，叫什么'剑冢'。"

剑冢。

林沉心头一凛。爹的信上提到"剑冢残图半幅，在吾友柳掌柜处"。天煞楼在找的，分明就是这东西。也就是说，幕后之人至今没有放弃，还在追查林家留下的后手。

"他们知不知道柳掌柜？"

"柳掌柜？"小石头愣了愣，"少爷说的是风陵渡那个开茶馆的柳掌柜？知道啊，城里人都知道，柳掌柜是青阳城出去的，在风陵渡发了家。他每年清明都回青阳城祭祖，今年还回来过一趟。"

林沉眼睛微亮："他今年回来过？"

"回来过。清明节那天，还专门到老宅门口站了一会儿。"小石头挠挠头，"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一个外姓人，怎么对林家老宅那么上心。"

林沉没有再问。他已经有了主意。

这一夜，他在老宅的柴房里对付了一晚。天蒙蒙亮，他让小石头先回去，自己换了一身从旧衣铺子买来的粗布衣裳，把柴刀裹在布包里，背在身上。

"少爷，您要去哪儿？"小石头追到门口。

"风陵渡。"

"那我跟您一起去！"

"你留下。"林沉回头看他，"你在青阳城替我盯着天煞楼，他们有什么动静，你记下来，等我回来。"

小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重重一点头："少爷放心，我小石头人穷，但记性好。他们放个屁我都给您记着。"

林沉嘴角弯了弯，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出老街。

从青阳城到风陵渡，两百多里路。林沉一路没走官道，专挑山间小路，三天后，风陵渡的轮廓出现在他眼前。

风陵渡是个小镇，依江而建，江面上帆影点点，渡口码头上人声鼎沸。这里水陆交汇，南来北往的客商、镖师、江湖人都在这里歇脚，消息也格外灵通。

柳记茶馆就在镇子正中央，临街一座二层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柳记茶馆"四个字。字是行楷，圆润油滑，看着就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林沉走进茶馆的时候，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一楼大堂里坐满了人，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穿梭其间，吆喝声、笑闹声、茶碗碰撞声混成一片。

柜台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拨算盘。

他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留着一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圆脸，眯着眼，怎么看都是一副市侩商人的模样。可林沉注意到，他拨算盘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暗器的人，才有的痕迹。

"客官，喝茶还是住店？"柜台后的男人抬头，笑眯眯地看着林沉。

"找人。"林沉说。

"找谁？"

"找一位每年清明回青阳城祭祖的柳掌柜。"

算盘声停了。

男人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了林沉一眼，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异色。他朝后院的方向偏了偏头："后头说话。"

林沉跟着他穿过大堂，穿过厨房，进了后院一间密室。关上门，男人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目光落在林沉身上，仔仔细细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

"青阳城，林家？"

"是。"

"林远山的儿子？"

"是。"

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你爹十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老柳，将来若有一天，有个少年拿着'林'字玉佩来找你，那是我儿子。他若来，你把东西给他，再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爹说：求人之前，先想想自己能给对方什么。"

林沉怔住。

他缓缓从怀里摸出那枚"林"字玉佩，放在桌上。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接，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长长一叹。

"你爹留在我这儿的东西，我替你保管了十年。本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

他转身，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放到林沉面前。林沉打开，里面是半幅泛黄的绢帛，边缘烧焦，隐约可见上面绘着山川地形，中央一处被朱砂圈起来的地方，写着两个字：

剑冢。

"这是剑冢残图。"柳掌柜压低声音，"你爹当年说，此图共四份，你林家、九幽殿、听风阁各持一份，最后一份在剑阁旧址。四图合一，方能开启剑冢。"

"剑冢里有什么？"

柳掌柜沉默了一瞬。

"传说，剑冢是三百年前一位大剑客的埋剑之地。里面有他的传承、他的剑、还有"他顿了顿，"让整个江湖都眼红的东西。你爹当年为查清剑冢之秘，才暗中追查了那么多年。"

林沉把残图收好，抬头看着他："柳掌柜，我还要找一个人。我妹妹林晚，被托付给了听风阁的沈听澜。"

柳掌柜听到"沈听澜"三个字时，手里的算盘珠停了一瞬。那停顿极短，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林沉还是捕捉到了。

"沈听澜是听风阁的阁主，江湖人称'风里针'。"柳掌柜缓缓道，"她是你爹的师妹，也是听风阁里唯一一个，你爹信得过的人。"

"我爹信她？"

"信。"柳掌柜点头，"你爹临终前托付的人里，她是头一个。你妹妹交到她手上，比交到任何人手上都稳妥。"

说完，柳掌柜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听澜她已经不在风陵渡了。三年前，她带着一个女孩离开了这里，据说是往北去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他看着林沉，"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女孩跟你很像，尤其是眼睛。"

林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之前，在我这儿买过一包酱肉。"柳掌柜补了一句，"那女孩爱吃酱肉，跟你爹一个口味。"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那妹妹她身边跟着个叫阿七的小子，毛手毛脚的，我印象很深。"

阿七。酱肉。

林沉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来，抱拳一礼："柳掌柜，多谢。"

"谢就不必了。"柳掌柜摆摆手，重新露出那副市侩的笑，"茶钱该结了。后院那间房，一天三百文，你住不住？"

"住。"

"那行。"柳掌柜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小子，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也转给你：'江湖路远，步步要算。算人之前，先算自己。'"

林沉看着他走出门去，独自在密室里站了一会儿。

他想着柳掌柜方才那番话，心里清楚得很：这人在风陵渡开了二十年茶馆，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都听过，却偏偏把爹的残图、爹的信物，一藏就是十年。这份信义，不是银子买得来的。方才他郑重抱拳，说的那句"多谢"并不够，这份情，他记下了，日后林家东山再起，必还。

他把残图重新包好，贴身收进怀里。窗外，江风猎猎，渡口的船号声远远传来。

北边。

沈听澜带着林晚，往北边去了。

他推开门，迎着午后的阳光走出去。风陵渡的街市上人来人往，有人撞了他一下，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连声道歉。他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那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孩子大约三岁，咬着手指，好奇地打量他。他莫名想起林晚小时候，也是这样咬着手指，扯着他的衣角叫哥哥。

他别过头，快步走向渡口。

北边有妹妹，有剑冢，有父亲留下的谜，还有一个他在梦里无数次想抓住的答案。

"那就去北边。"他低声说，脚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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