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落霞城

"云梦泽去不了了。"

白帝城望江楼三楼雅间，周掌柜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开门见山："三天前，九幽殿的人在南岸布了阵，水路全被他们卡住了。硬闯，过不去。"

林沉刚在码头跳上岸，连口水都没喝匀，就被请上了楼。他放下茶碗："九幽殿的人，在云梦泽做什么？"

"听说是堵人。"周掌柜摇头，"具体堵谁，不清楚。但北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最近九幽殿动作很大，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林沉心里一动。

找人，找东西。他想起柳掌柜的话，北边有人悬赏一千两黄金，找剑冢残图。九幽殿在云梦泽布阵堵路，十有八九，是冲着这图来的。也就是说，他一旦踏进云梦泽，就等于自投罗网。

"周掌柜，除了云梦泽，还有别的路去白水镇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叩着。这是他在崖底养成的习惯，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让自己想点别的，让脑子腾出空来。

"有。绕道落霞城，走风陵道，翻过落霞山，直插断云岭外围。"周掌柜道，"这条路远，多走五六天。但落霞城是九幽殿的地盘，那边反而松懈，谁也不会想到，有人敢从九幽殿的眼皮底下过。"

林沉沉吟片刻："那就走落霞城。"

周掌柜点头："那我给你安排个向导。落霞城那边，醉仙楼的陈掌柜，是自己人。"

"又是掌柜。"林沉笑了。

周掌柜也笑了："做生意的，消息最灵。掌柜的，才是这江湖上最藏得住事的人。"

林沉离开望江楼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白帝城的码头上，船工们正在收缆绳，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站在江边，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落霞城是九幽殿的地盘，他这一去，等于是送上门去。

可他非去不可。

"从风陵渡到断云岭，水路陆路，条条要命。"他低声自语，"可最要命的路，往往最没人守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残图，转身回了客栈。这一夜，他没有睡，就着油灯，把白帝城到落霞城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骑上周掌柜备的马，往落霞城方向赶。

落霞城在苍梧山东麓，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就开在城中心最热闹的街口。

林沉赶到落霞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夕阳把整座城染成金红色，酒旗招展，人声喧嚷。他牵着马，走进醉仙楼。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伙计迎上来。

"找人。风陵渡柳掌柜介绍来的。"

伙计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侧身引路："客官，楼上请。"

二楼雅间，一个白净面皮的中年男人正在拨算盘，见林沉进来，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他一眼："林公子？柳掌柜的信我收到了。你北上寻人，要过落霞山？"

"是。"

"落霞山这段路，我来安排。"陈掌柜应下，又东拉西扯地讲起镇上的新鲜事，从谁家娶媳妇讲到哪家铺子的酱牛肉最地道。林沉听得多，说得少，却从这些话里捡出了几条有用的：落霞城三教九流混杂，近来多了一批生面孔的江湖人，都往南边去。

话到这儿，陈掌柜忽然住了口，上下打量林沉一眼，像是这才想起面前坐着的是个半大少年："林公子，我说句实在话，你一个人进山，真不怕？"

"怕。"林沉说，"但更怕去晚了。"

"那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陈掌柜压低声音，"三天前，九幽殿的鬼枭，带着人进了落霞山。"

"鬼枭？"林沉心头一跳，"九幽殿四大幽冥使之首？"

"就是他。"陈掌柜点头，"他来落霞山做什么，没人知道。但鬼枭这个人，出了名的狠辣，走到哪儿，哪儿就要出人命。我劝你，最好绕开他走。"

林沉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鬼枭是四大幽冥使之首，武功之高，江湖上有名有号。他亲自带队进落霞山，说明山里藏着的东西，值得他亲自出马。而他此去白水镇，恰恰要翻过落霞山，这一趟，怕是避不开了。

"他带了多少人？"

"二十来个。都是九幽殿的精锐。"

"二十来个人，堵在落霞山里他不是冲着普通过路客去的。"林沉目光微沉，"陈掌柜，鬼枭进山之前，落霞山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掌柜想了想："还真有。半个月前，有一队来历不明的商队进了山，说是贩药的，可那队人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在山里转了两天，又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少了几个人。"

"少了几个"

"三个"陈掌柜说，"那队商队出来后，没再进山。之后没过几天，鬼枭就带人来了。"

林沉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那队"商队"，八成是九幽殿的人，进山找什么东西，折了三个人，所以鬼枭亲自带队，重新进山去搜。他们要找的，很可能和剑冢残图有关，或者，和白水镇、断云岭那一片的秘密有关。

"陈掌柜，落霞山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林沉又问，"比如，古墓、旧址、地宫之类的？"

陈掌柜皱眉想了半天："地宫没有。倒是有一座破庙，在山腰上，荒废很多年了。当地人说，那庙里闹鬼，夜里能听见哭声。"

"哭声"

"对。当地人都说，那是山里的冤魂在哭。"陈掌柜摇头，"不过也有人说，那哭声不是鬼，是风。落霞山有一种风口，夜里一吹，声音就跟哭声似的。"

林沉没有说话。

闹鬼的破庙，失踪的商队，进山的鬼枭。这三件事，像三颗珠子，串在一起，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陈掌柜，那破庙在什么位置？"

"山腰，路左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旁边。"陈掌柜看着他，"林公子，你不会真想去看看吧？"

"看看无妨。"林沉笑了笑，"我不进庙，就路过。"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另有打算。那队"商队"进山折了三个人，鬼枭随后带人进山，这两件事凑在一起，说明落霞山里确实藏着东西，而且值得九幽殿派幽冥使亲自来取。他这一趟去白水镇，绕不开落霞山，与其被鬼枭堵个正着，不如提前摸清底细。

"陈掌柜，"他放下茶碗，像是随口一问，"那破庙闹鬼的说法，传了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二十年了。"陈掌柜道，"我小时候就听老人说，那庙里供的神像会半夜掉头。不过都是传说，谁也没真见过。"

"二十年。"林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二十年，正好是林家出事前的十年。他爹最后一次北上，走的就是这条道。

他下楼吃了顿饭，在醉仙楼后院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背上剑，独自进了落霞山。

落霞山的山路崎岖，林深雾重。林沉走了两个时辰，果然看见山腰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一座破庙，庙门半掩，青苔爬满了石阶。

他没有直接进庙，而是先绕到庙后，顺着庙墙走了一圈。

庙后的荒草里，有新踩过的脚印，不止一双。脚印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往更深的山里延伸。

林沉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鞋底的纹路，是官靴的纹路。九幽殿的人，来过这里。

他直起身，顺着那条小径，无声无息地追了下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径忽然开阔，前方传来人声。

林沉闪身藏到一棵大树后，透过枝叶缝隙往前看。山坳里，二十几个黑衣人正围着一块巨大的山壁，鬼枭站在最前面，独眼盯着山壁，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绢帛，正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就是这里，错不了。图上的标记，就是这面山壁。把石门找出来。"

石门？

林沉心头一跳。鬼枭攥着的那张绢帛，边缘泛黄，与他怀里那半幅残图如出一辙，九幽殿果然也有一幅。而石门背后的东西，若是残图所指向的入口那这条线索，就比什么都重要。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后退，准备先撤出去再从长计议。

可他刚退了半步，脚下忽然"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枯枝。

声音极轻，可在这寂静的山坳里，却清晰得刺耳。

鬼枭猛地转头，独眼如刀，直直地看向林沉藏身的方向。

"谁在那儿？"

林沉没有动。

他屏着呼吸，把自己藏进树影里，直到鬼枭的目光移开，转向另一边，他才无声地、一寸一寸地退出去，退出那片山坳，退到来时的岔路口。

他没有回醉仙楼，而是绕到落霞山的另一侧，找了一处背风的岩洞歇下。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半梦半醒间，他反复盘算着方才那面山壁的事。鬼枭手里那张泛黄的绢帛，是九幽殿的那幅残图。他自己怀里有一幅，剑阁旧址藏着一幅，听风阁那一幅不知所踪。四幅残图，已现其三，只差听风阁那一幅。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残图边角。

"集齐四幅，才能开剑冢。"他低声说。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怀里始终抱着那柄剑，连梦里都是那双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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