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水镇

白水镇在断云岭脚下，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排商铺，一家客栈，一个码头。常年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连空气都是湿漉漉的。

林沉牵着马走进镇子的时候，正是午后。他把马拴在镇口茶摊边的树桩上，要了一碗茶，蹲在棋盘边看几个老人下棋。一盘棋下完，他才像是随口闲聊般问了一句："老丈，跟您打听个事。三年前，镇上是不是来过一对母女？"

下棋的老头头也不抬："来过的人多了，记不清。"

林沉摸出一把铜钱，放在棋盘边："老丈再想想。"

老头瞥了一眼铜钱，慢悠悠地拾起来，揣进怀里："那母女俩啊来过。住在'白水客栈'，住了小半个月。那做娘的出手阔绰，却深居简出，从不跟人打交道。走的时候，是夜里走的，没惊动任何人。"

"她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北边。"老头说，"往断云岭里头去了。"

"断云岭？"林沉皱眉，"那山里，不是没人敢进吗？"

"是啊，本地人都知道，断云岭里有大凶之物，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老头摇摇头，"那做娘的胆子也是大，带着个小姑娘，就敢往里闯。走之前，她还来镇上买了一包酱肉，说是孩子爱吃。"

酱肉。

林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柳掌柜说过，林晚爱吃酱肉，跟他爹一个口味。

"老丈，她们进山之后，还有没有再出来？"

他问出这一句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他怕听到"出来了"，更怕听到"没出来"。好在老丈的回答，让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没有。"老丈说，"这三年来，我再没见过那母女俩。也不知道是死在山里了，还是找着什么路走了。"

"死在山里"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得林沉心里一疼。他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多谢老丈。"

他牵着马，往镇子中央的白水客栈走。客栈是镇上唯一一家，他进去要了一间房，又要了一壶茶，坐在大堂里，一边喝茶，一边听周围的客人说话。

客栈里消息多，他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听到了几条有用的。

第一条，是关于剑渊的："听说了吗？断云岭那边，最近又闹动静了。前几天夜里，有人听见山里头传来巨响，跟打雷似的，可天上一个云彩都没有。"

第二条，是关于九幽殿的："九幽殿的人，最近在断云岭外围转悠得勤。听说是要找什么东西，找了半年了，还没找着。"

第三条，最让林沉在意："你们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对母女？就住咱这客栈的。那做娘的可不简单，我亲眼见过一次，有人想欺负那小姑娘，那做娘的一伸手，那人就飞出去了，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那做娘的身手，一看就是练家子，武功高得很。就是不知道，那么厉害的人，进了断云岭，怎么就没出来呢。"

林沉端着茶碗，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在心里。他听人说话，从不只听字面意思。客人那句"做娘的一伸手，那人就飞出去了"，说明沈听澜的武功，比传闻中还要高。而这样的人，进了断云岭三年都没出来，可见山里那东西，比沈听澜还厉害。

沈听澜是听风阁阁主，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她带着林晚进断云岭，一定是有目的的。可三年没出来，要么是被困住了，要么是主动藏了起来。

"老板娘。"林沉放下茶碗，"断云岭，怎么走？"

他问得随意，可老板娘听出他话里的认真劲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客官，您是真要去？那地方可去不得！本地人都说，山里闹鬼。上个月，镇上有个猎户不信邪，非进山打猎。第三天，他那条狗自己跑回来了，浑身是血，人却没回来。后来官府上山找了三天，连块骨头都没找着。"

"我不进山，就到山脚下看看。"

"山脚下也去不得！前些日子还有人进山，就没出来过。"老板娘压低声音，"客官，我看您年纪轻轻的，别想不开啊。那断云岭，连官府都不管，出了事也没人收尸！"

林沉笑了笑："老板娘放心，我惜命。"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惜命的人，往往死在最要命的地方。可他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妹妹在山里，妹妹还活着。一个人若有了非要护住的人，刀山火海，也只能闭着眼往前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十年前连鸡都没杀过；十年后的今天，却能握剑杀人。爹说，练剑是为了护人。他现在，就是要用这柄剑，去护他最想护的那个人。

他结了账，背上剑，出了白水客栈，往镇子北边走。老板娘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腾腾的肉饼："拿着路上吃。这年头，肯为家人跑断云岭的年轻人不多了，婶子请你吃饼，图个吉利。"

林沉一愣，道了声谢，把饼收进怀里。肉饼还烫着，隔着衣料，暖烘烘的。

断云岭就在白水镇北边，远远望去，山峰隐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山脚下是一片密林，林间雾气浓重，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林沉在密林边缘站了一会儿，没有贸然进去。他绕着山脚走了一圈，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发现了一个被人踩实的小土堆。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经常从这里经过，才踩出来的痕迹。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土堆上新踩的脚印，是最近的，而且不止一双。脚印有新有旧，新的叠在旧的上面。看那深浅，常走这条路的人，脚力都不差，不是普通山民，是练家子。林沉在崖底跟独孤残学过看脚印的功夫，一眼就认出了门道：这些脚印的间距匀称、落点干脆，一步是一步，半点不拖泥带水。

有人经常出入这片密林。

林沉直起身，顺着那条隐蔽的路径，往密林深处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人声。

他闪身藏到一棵大树后。

透过枝叶缝隙，他看见前方的林间空地上，站着七八个黑衣人，衣领上绣着狰狞的狼头，天煞楼的标记。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低声吩咐着什么。

"上面说了，那母女俩还活着，就在山里。主子要的是那个小的，活得要人，死了要尸。找到了，赏银三千两。"

林沉瞳孔骤缩。

母女俩。还活着。就在山里。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一动不动。

"那母女俩也是能躲，这都三年了，愣是没让咱们摸着边。"一个黑衣人道。

"急什么。主子说了，那小的身上有'剑心'，迟早要用的。只要她还在山里，早晚能找着。"

剑心。

林沉的心猛地一沉。他不知道"剑心"是什么，但他听得出来，这些人在找林晚，而且是要活捉。

他无声地后退，退出那片密林，回到山脚下。

他没有贸然进山。

他需要先搞清楚，断云岭里到底有什么，沈听澜为什么带林晚进去，那些人在找的"剑心"又是什么。他一个人，贸然闯进去，不但救不了林晚，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当夜，林沉没有回白水镇，而是在山脚下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住了下来。

他坐在洞口，望着断云岭云雾缭绕的主峰，想了很久。

"晚儿就在山里。"他低声说，"她还活着。"

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三年都等了。不急这一晚。"

他闭上眼，开始打坐调息。

夜里，山风穿过密林，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林沉睁开眼，侧耳听了片刻。

那不是哭声，是风。

可风里，隐约夹杂着一丝极轻的、不属于风声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敲着什么。

一下，两下，三下。

他握紧剑柄，目光投向断云岭深处。那敲击声又响了两下，像是回应他的目光。

林沉盯着那片黑黢黢的山影，忽然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夜里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别急着去追，先想清楚，那声音是谁敲给你的，又是想让谁听见。

他松开剑柄，退回洞里，重新坐下。这一夜，他再没有睡，只是一遍一遍地在心里盘算：剑渊、暗河、黑水潭、敲击声、躲了三年的母女，这些线索，像一盘散落的棋子，只差一步，就能连成一条线。

是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自己。他握着剑，在洞口坐了半夜，直到东方泛白，才终于把那些零碎的线索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沈听澜带林晚进山，躲的是天煞楼和九幽殿；天煞楼的人在山里搜了三年，要找的"剑心"是林晚；九幽殿的人在断云岭外围转悠半年，找的则是剑冢。而那条暗河、那座剑冢、那阵敲击声，恐怕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缓缓站起身，把剑背好，望向断云岭深处。

"天亮了。"他低声说，"得先弄明白，山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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