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出山

出山的路，比进山时快得多。

林晚对这片山熟悉得像自家后院。她带着林沉和老鬼，抄了一条近道，绕过鬼枭的营地，第二天傍晚就回到了白水镇。

老鬼没有跟他们进镇。他在镇外的岔路口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递给林沉："这是'敛息粉'，洒在身上，能压住身上的气味。天煞楼的人鼻子灵，你们刚出山，身上带着山里的味道，容易被盯上。"

林沉接过瓷瓶："你还要走？"

"我跟你，道不同。"老鬼咧嘴一笑，"你去办你的事，我也去办我的事。不过你放心，答应你爹的事，我记着呢。你若有难，吹那只竹哨，我若听见，一定到。"

他顿了顿，又说："小子，记住三件事：一，别信任何人说'你爹还活着'；二，剑冢的事，别再对第三个人提；三，你那妹妹，是天煞楼和九幽殿都在找的人，你得把她的行踪藏好。"

"我记住了。"林沉点头。

"那就后会有期。"老鬼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子，你比你爹命苦，可也比你有福。你妹妹还活着，这就比什么都强。"

林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舍。他想起老鬼说过的话，"答应你爹的事，我记着呢。"这话轻飘飘的，可分量重。这世上，愿意为一个死去十年的故人守住承诺的人，不多了。这人跟他非亲非故，却陪他走了这么一段凶险的路，把一条条活命的规矩掰开揉碎了教给他。江湖上萍水相逢，能这样掏心掏肺的，不多。

他抱拳，郑重道："老鬼，保重。"

老鬼摆摆手，消失在暮色里。

林沉看着他走远，才带着林晚，进了白水镇。

他没有回白水客栈，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让林晚在房里歇着，自己则坐在大堂角落里，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他在等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中年汉子推门进来，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是他在白水镇见过的听风阁暗线，老周。

"少爷。"老周压低声音，"进山这一趟，可还顺利？"

"人找到了。"林沉说，"我妹妹，林晚。"

老周的眼睛一亮："找到小姐了？好！我这就飞鸽传书，报给阁主！"

"慢着。"林沉抬手拦住他，"沈听澜呢？她还在山里。"

"沈阁主？"老周一怔，"她不是带着小姐一起……"

"她把晚儿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自己进了剑冢深处。"林沉说，"她说那里'另有乾坤'。她让我先走，说要去找一个东西。"

老周的脸色凝重起来："剑冢深处……沈阁主三年前进山，说要在剑冢开启之前，先探一探里面的虚实。没想到她一个人就……"

"她不是一个人。"林沉说，"她留了路标，留了铁片，处处都算好了。她不会有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少爷说得对，阁主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老周，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林沉放下茶碗，"我进山这几天，山外有没有什么动静？"

"有。"老周压低声音，"两件事。第一，九幽殿的鬼枭，昨天带人从山里出来了，像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带着人往北边去了。第二，三天前，白水镇来了一伙人，跟天煞楼的人接头，之后往南去了，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林沉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那伙人，什么打扮？"

"灰衣，短打，腰里都别着家伙。"老周回忆道，"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刀疤脸，走路的时候左肩低右肩高，像是常年使刀的人。他们在镇上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往南走了。"

"刀疤脸……"林沉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没见过这么个人，但听老鬼提过，天煞楼里有个"鬼面刀"仇九，脸上有疤，惯使一把九环刀，是楼主座下数得上号的杀手。

"仇九。"他低声道，"天煞楼居然把他也派出来了。"

"仇九？"老周的脸色也变了，"少爷认识此人？"

"不认识。"林沉摇头，"但听人提过。此人出手狠辣，从不留活口。他往南去，绝不是去打探消息那么简单。"

"南边有什么？"

"风陵渡。"老周说，"风陵渡是听风阁的地盘，消息灵通。天煞楼的人往南去，八成是冲着什么消息去的。"

林沉心头一动。

他刚出山，天煞楼的人就离开白水镇往南。如果他没猜错，这伙人八成是收到了风声，怕是要在风陵渡那边蹲守，摸断云岭的动静。

"老周，我妹妹在这儿不安全。"林沉说，"她一出山，天煞楼的人迟早会盯上她。我想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少爷想送到哪儿？"

"药王谷。"林沉说，"那里有秦婆婆，安全。"

他说起药王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老周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药王谷对少爷来说，不只是一个去处，还是一处故人所在。

"药王谷是好地方。"老周点头，又补了一句，"秦婆婆医术高明，人也护短。小姐到了那儿，比在听风阁的地盘上还稳当。只是这一路过去，要过两道关口，都得小心。第一道是风陵渡口，最近天煞楼的人在那儿蹲守；第二道是青枫峡，常有山匪出没。"

"这一路，我自己送。"林沉说，"不过，得先把风声压一压。天煞楼的人刚往南去，怕是要在风陵渡那边蹲守。我带着晚儿从北边绕，绕开他们的眼线。我得先替她找个暂时的落脚处，等风头过了再走。"

老周想了想："镇子西头有一家豆腐坊，老板是我的人。少爷可以先让小姐在那边住两天，等我把消息送出去，安排好人手再接应你们。"

豆腐坊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老板娘倒是个爽利人，一见林晚就喜欢得紧，忙前忙后地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小姑娘，尝尝婶子做的豆腐脑，又嫩又滑。"

林晚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抬头冲老板娘甜甜一笑："谢谢婶婶。"

"哎哟，这孩子真招人疼。"老板娘摸了摸她的头，转头对林沉道，"公子放心，孩子放我这儿，丢不了。"

老周临出门，又回头看了林沉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少爷，路上小心。听风阁在白水镇的人不多，但你要用得着，随时开口。"

"多谢。"

"老周。"林沉又叫住他，"信鸽传给阁主，就说一句话：林家兄妹平安，剑冢之事，容后再议。沈阁主那边，不必催她出山。"

老周怔了怔："少爷是怕阁主为了小姐分心？"

"沈姑姑在山里有她自己的事。"林沉说，"她既然选了进剑冢，就有她的道理。我们这边越稳，她在里面越从容。"

当晚，林沉把林晚安顿在豆腐坊，又仔细叮嘱了她一番："晚儿，哥哥要出去办点事，两天就回来。你乖乖待在这儿，别出门，别跟陌生人说话。哥哥回来之前，谁叫你你都不许应，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晚点了点头，又拉住他的衣角，"哥哥，你会回来的，对吗？"

"会。"林沉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哥哥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做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爹。爹也答应过要回来，可爹没能做到。他不会让晚儿再等一个空。

林晚这才松开手，乖乖跟着豆腐坊的老板娘进了里屋。

林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才转身，走出豆腐坊。

他想起方才林晚拉住他衣角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依赖和不安，跟十年前那个扯着他衣角喊"哥哥等等我"的小丫头，一模一样。他心里发酸，却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多留一刻，心就软一分。

他不能让心软。北边还有太多事等着他。

夜色浓重，白水镇的灯火稀稀落落。镇口那盏老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给这座小镇定着神。林沉站在暗处，看着灯笼，忽然觉得，这江湖上，总有一些人、一些灯，是替别人亮着的。

天煞楼的人往南去了。

如果他们是冲着风陵渡去的，那么柳掌柜那边，很快就会知道断云岭出了事。柳掌柜是听风阁的人，也是他爹的旧部，他不会坐视不管。

"得先给柳掌柜送个信。"林沉低声说，"让他知道，我妹妹找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竹哨，在夜色里轻轻吹了三声。

哨声低哑，像是鸟叫。

片刻后，一只信鸽从镇子另一头扑棱棱飞起来，没入夜色。

林沉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其实可以早一点放出这只信鸽，在刚出山的时候就放。可他忍住了。柳掌柜教过他，消息这东西，早一步是饵，晚一步是漏。如今他人在白水镇，妹妹安顿好了，剑冢的线索也握在手里，这时候送信，才算送到点子上。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断云岭的凉意。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片，沈听澜留给他的那块，上面那行字他倒背如流："剑冢之下，另有乾坤，非汝此时可涉。"

他转身走回客栈，推开门，屋里一盏油灯还亮着。

他没有立刻睡，先坐到灯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老周说的那两件事，九幽殿往北、天煞楼往南，一北一南，像是有人把两股线往两边拉。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两股线，迟早会在他身上打一个结。

他在灯下坐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只竹哨，在指间转了转。这是老鬼给他的，说是一吹，他就到。他笑了笑，把竹哨重新收好。他不想那么快就用上它，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吹响这只哨子。

他取出那柄父亲用过的剑，慢慢擦拭。剑刃映着灯火，像一泓秋水。

"爹。"他低声说，"妹妹找到了。下一步，就是查剑冢，查灭门之仇。"

他收剑入鞘，吹熄油灯。窗外，白水镇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夜色四合，只有远处断云岭的轮廓，还影影绰绰地立在那里，等着他再次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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