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泽心岛

泽心岛不大，方圆二里，四面环水，芦苇绕着岛根长了一圈，像给岛围了一道绿色的围墙。岛上几十户人家，全是渔家帮的子弟。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好奇地看着这条陌生的客船。

林沉带着鬼医、阿七下了船。苏清月留在船上照看林晚，小姑娘昨晚没睡好，正赖在舱里不肯起来。

码头上迎上来一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腰里别着一把渔叉：“几位是外地来的？泽心岛不接待生客，你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林沉抱了抱拳：“这位大哥，在下姓林，从白帝城来，有事求见贵帮帮主。”

“见我们帮主？”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我们帮主不见外人。”

“烦请通报一声。”林沉说，“就说，风陵渡柳掌柜的朋友，带了几样药，想来拜码头。”

“柳掌柜？”黑脸汉子的眼神微微一变，又飞快地恢复如常，“你们等着，我去问问。”

他转身进了岛。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妇人。

那妇人四十上下，晒得黑红，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腰间挂着一串渔家的骨饰，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她打量了林沉一眼，开口，嗓门洪亮：“你就是柳掌柜的朋友？”

“是。”林沉说，“敢问，可是帮主夫人？”

“我姓何，帮里的兄弟都叫我何婶。”妇人说，“我们帮主这两年老寒腿犯了，走不动道，在屋里躺着。你说带了几样药？”

“带了。”林沉回头，从鬼医手里接过药篓，“治老寒腿的，治风湿的，治蛇咬的，还有治泽里潮气引起的腰腿痛的，都配了。”

何婶接过药篓，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眼睛渐渐亮了：“这药……是正经货。谁配的？”

“我配的。”鬼医慢悠悠地开口，“老寒腿这病，泽里最重，得用川乌、桂枝、独活，配三蒸三晒的姜汁才压得住。你们帮主的腿，要是拖到冬天，怕是连船都下不了了。”

何婶盯着鬼医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这位老丈，是郎中？”

“算是吧。”

“那感情好。”何婶把药篓一收，“几位，屋里请。我们帮主，正好想见见你们。”

林沉和鬼医对视一眼，跟着何婶进了岛。

进了岛，林沉才看清泽心岛的样子。岛上的人家，房子都建在坡上，屋顶铺着茅草，墙根晾着渔网。几个光屁股的娃娃在坡上追着跑，看见生人，都停下来，睁大眼睛看着。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根鱼竿，歪着头问何婶：“何婶婶，他们是坏人吗？”

“不是。”何婶说，“是客人。”

“客人给鱼吃吗？”

“客人给你带药了。”

“药苦吗？”

“不苦。”林沉弯腰，从怀里摸出一包松子糖，那是昨晚在茶棚买的，“小丫头，给你吃。”

小丫头接过糖，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甜的！”

“甜的吧？”林沉笑了笑。

“大哥哥是好人！”小丫头举着糖，跑回去跟那群娃娃分去了。

何婶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林公子，我们岛上，好久没来外人了。孩子们见了生人，新鲜。”

“无妨。”林沉说，“我妹妹也这么大，也爱糖。”

渔家帮的堂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一排渔具，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一尊看不出模样的木雕神像，那是渔家的水神。

帮主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泽里的风刀刻出来的。他腿边搁着一根乌木拐杖，两条腿搭在矮凳上，膝盖上敷着一块热毛巾。

看见林沉进来，他抬眼，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林沉身上。

“好俊的后生。”帮主开口，声音有些哑，“何婶说，你是风陵渡柳掌柜的朋友？”

“是。”林沉抱拳，“晚辈林沉，见过帮主。”

“林沉。”帮主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忽然锐利起来，“青阳林家的林？”

林沉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帮主认得家父？”

“不认得。”帮主缓缓摇头，“但前些日子，有个故人托人带话，说有个姓林的年轻人要打云梦泽过，让我照应一二。我当时还想，哪个姓林的这么大面子，让那位故人亲自开口。原来是你。”

“故人？”林沉问，“敢问是哪位故人？”

帮主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林沉，忽然说：“年轻人，你过来。”

林沉走过去。帮主伸手，在他腕上按了按，又看了看他的手指，忽然叹了口气：“练剑的。手上全是老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好。”

他收回手，朝何婶点了点头。何婶会意，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帮主、林沉、鬼医、阿七四个人。

帮主这才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位故人，风陵渡，柳记茶馆，柳掌柜。我这条老寒腿，就是当年给他跑腿的时候，在泽里泡出来的。”

林沉的心猛地一跳。

柳掌柜。风陵渡。跑腿。

这个渔家帮帮主，是听风阁的人。

帮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摆手：“别多想。我是柳掌柜早年布下的一颗闲棋，平时不出手，只在要紧的时候用。你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走，当我什么都没说。”

林沉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晚辈信得过帮主。”

“哦？为什么？”

“因为帮主说的那话，”林沉说，“风陵渡、柳记茶馆、跑腿，这三样，知道的人不少。但知道柳掌柜早年跟渔家有往来的人，不多。帮主要是编，会编得滴水不漏，不会留着这么大的破绽。”

帮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小子，柳掌柜说你精，你还真是精！”

笑完了，他正色道：“说吧，你这一趟来，是借路，还是借人？”

“借路。”林沉把那张羊皮纸，林掌柜给的假图，摊在桌上，“还有，想请帮主帮忙看看这张图。”

帮主低头看了看那张图。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这张图，谁给你的？”

“岳阳楼的林掌柜。”

“岳阳楼。”帮主哼了一声，“天机阁的地盘。林掌柜那老狐狸，给你的图，你也敢收？”

“他给的，我收。”林沉说，“但他画的路，我不打算走。”

帮主的目光在图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条红线上：“回水湾。他说这条路能过？”

“是。”

“放屁。”帮主毫不客气，“回水湾那片水，水下全是暗桩，是老一辈人为了防盗下的。别说你这船，就是渔家的船，白天都得绕着走。他给你画这条路，是想让你一头扎进暗桩里。”

“所以我想请帮主指条真路。”林沉说，“从云梦泽过，怎么走，才能既躲开九幽殿的阵，又不惊动岸上的人？”

帮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泽里现在布阵的人是谁吗？”

“九幽殿，无间使。”

“那你知不知道，无间使为什么要在泽里布阵？”

“堵路。”林沉说，“堵北上的人。”

“北上的人多了，他为什么专堵你？”帮主看着他，“年轻人，你心里清楚，他堵的不是人，是剑墟地图。你手里有图，他就是冲着你的图来的。”

林沉没有否认。

帮主叹了口气：“无间使这个人，我知道。他在泽里布阵，不光是堵你，还堵了渔家帮的路。这些日子，渔家的船出不去，鱼卖不了，兄弟们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你要是能把这阵破了，渔家帮上下，都承你的情。”

“帮主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帮主说，“我就是个打渔的。但我知道，这泽里，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你林沉要是能破了无间使的阵，我渔家帮，给你指一条真路，送你出泽。”

“要是破不了呢？”

“破不了，”帮主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那就别怪渔家帮不认人。我们打渔的，也怕惹上九幽殿。”

林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帮主，”他说，“其实晚辈这一趟来，不是为了求一条路。”

帮主放下茶碗：“那你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请帮主看一场戏。”林沉说，“一场，让无间使吃不了兜着走的戏。”

帮主眯起眼睛：“怎么说？”

林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

帮主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一拍桌子：“好！这出戏，渔家帮演了！”

他站起来，拄着乌木拐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林沉：“不过有一点，我得先说清楚，渔家帮帮你，是帮理，不是帮亲。你要是演砸了，我们可不给你收尸。”

“用不着收尸。”林沉说，“演砸了，我自己跳泽里喂鱼。”

帮主哈哈大笑。他笑得牵动了老寒腿，又龇牙咧嘴地坐回椅子上：“何婶！何婶！把泽心岛最好的鱼，都给我端上来！今天我要跟林公子喝两盅！”

门外传来何婶的声音：“帮主，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喝什么酒！”

“喝不死！快去！”

林沉在渔家帮的堂屋里，喝了一顿泽心岛特色的鱼宴。何婶的手艺确实好，清蒸白鱼，火候拿捏得正好，鱼肉嫩得像豆腐；红烧的鳜鱼，酱汁浓郁，咸鲜适口；最妙的是那锅鱼汤，奶白奶白的，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阿七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鼓得像青蛙，一叠声地说：“婶子！这汤！再给我来一碗！”

“管够！”何婶笑呵呵地又端上一碗。

席间，帮主端着酒碗，忽然问了一句：“年轻人，你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时候想的？”

“上船之前。”

“上船之前？”帮主一愣，“你还没见过我，就想好了要拉渔家帮下水？”

“没想好。”林沉说，“只是想了个开头。后面怎么走，看帮主的态度。帮主要是讲理，就按讲理的走法；帮主要是讲拳头，就按拳头的走法。”

帮主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柳掌柜说得没错，你这小子，像你爹。”

林沉的酒杯顿了一下。

“帮主认得家父？”

“不认得。”帮主摇头，“但我听柳掌柜提过。他说，林远山这个人，走一步，看十步。当年他要在云梦泽布一颗闲棋，足足观察了三年，才选中了我。”

他顿了顿：“你刚才进门，那番话，走一步，看十步，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鱼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把那碗鱼汤，一口喝干了。

当天傍晚，林沉回到船上。

苏清月问他：“谈成了？”

“谈成了。”林沉说，“渔家帮答应帮忙。今晚子时，他们会在回水湾东面等着。只要鬼阵队一动，他们就截后路。”

“那你呢？”

“我？”林沉抬头，看了一眼岳阳楼的方向，“我走假图的那条路。”

“假图？”

“林掌柜画假图，是想让我走回水湾，落进他的局。”林沉说，“可他不知道，我要的，就是那条路。我走回水湾，无间使就以为我中计了，会把主力调过来围我。他一调主力，南岸的阵就空了。阵一空”

他顿了顿：“渔家帮就能从南岸，直接摸到他的阵眼。”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说：“你这盘棋，下了几层？”

“没几层。”林沉说，“就是借刀。林掌柜借无间使的刀杀我，我借渔家帮的刀破无间使的阵，渔家帮再借我的刀，让九幽殿滚出云梦泽。一环扣一环，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他站在船头，看着夜色中的云梦泽。水面黑沉沉的，像一盘还没有落子的棋。

“无间使，”他低声说，“今夜，该你接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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