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峡人家

三峡人家，在巫峡口的栈道边上。

楼不高，三层，木头结构，檐角挑着灯笼。楼下是江，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楼上能看见大江奔涌，两岸青山如屏，景色是巫山道上头一份的。

林沉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灯笼刚点上，红彤彤的，映着江面。

门口站着两个背药篓的汉子，见林沉来了，抱了抱拳：“林公子？我们当家的，在三楼雅间等着。请。”

林沉带着苏清月，上了三楼。

三楼雅间，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酒菜，全是巫山的特色：腊肉、山笋、江鱼、野菜，还有一壶着的黄酒。桌子对面，坐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看上去七十来岁，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眯着眼，看着窗外的江面。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

七十岁的人，眼睛不该这么亮。但老妪的眼睛，亮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光。她上下打量了林沉一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林公子？”

“晚辈林沉。”林沉抱了抱拳，“见过前辈。”

“坐。”老妪说，“酒菜都备好了。你赶了一天的路，先吃口热乎的。”

林沉道了谢，落座。苏清月在他身后站着，没有坐。

“对了，前辈，”林沉忽然问，“跟晚辈同行的那个小兄弟，在楼下吃饭，不会碍着前辈的事吧？”

“碍不着。”老妪说，“他吃得挺香。刚才伙计上来传话，说那位小兄弟，一个人吃了三碗饭，两盘腊肉，还在跟伙计打听，巫山道上有没有卖酱肉的地方。”

林沉：“……”

“你这小兄弟，有意思。”老妪说，“不过，老身活了七十年，看人还算准，你那小兄弟，心性纯良，是个好苗子。就是贪吃，往后怕是要在吃上吃亏。”

“晚辈也这么想。”林沉说，“所以晚辈一直让他吃。吃得起，就吃；吃不起了，他就知道省了。”

老妪看了看苏清月：“姑娘也坐。我这宴上，没那么多规矩。”

苏清月看向林沉。林沉点了点头，她才在侧首坐下。

老妪端起酒壶，给林沉斟了一碗：“尝尝。巫山的黄酒，用山泉酿的，后劲足，喝不醉人。”

林沉接过酒碗，喝了一口。酒香醇厚，入口微甜，确实好酒。他放下碗：“多谢前辈。”

“谢什么。”老妪自己也斟了一碗，“我请客，你赴宴，咱们各吃各的，谈不上谢。”

她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林沉：“林公子，老身先问你一句，你这一趟来巫山，是路过，还是专程？”

“路过，也是专程。”林沉说。

“哦？”

“路过，是因为林某要北上，巫山道是必经之路。”林沉说，“专程，是因为林某知道，无间使退进了巫山。林某想看看，他退进巫山之后，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老妪的目光，在林沉脸上停了一瞬：“你倒是个实诚人。换了旁人，一准儿说‘路过，借个道’。”

“实诚话，好办事。”林沉说，“前辈是明白人，林某要是说假话，前辈一眼就能看穿。与其让前辈看轻，不如一开始就说实话。”

老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夹了一筷子山笋，慢慢嚼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无间使，三天前进的巫山。”

林沉的筷子顿了一下：“三天前？”

“嗯。”老妪说，“他带了三十多个人，还有一条楼船，走的是巫山道的北口。进山的时候，他让人给我捎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妪看着林沉，“巫山道上，要是有一个姓林的年轻人路过，让我把他留一留。”

林沉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收紧。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色：“前辈是怎么回的？”

“我没回。”老妪说，“我让人带了个口信给他说巫山道，不留客。姓林的也好，姓王的也好，过了我的三关，就是巫山的客；过不了，就是巫山的路。让他放心，巫山道不掺和九幽殿的恩怨。”

林沉的目光微动：“前辈这么说，无间使没生气？”

“生不生气，是他的事。”老妪说，“我活到七十岁，还没学会看人脸色办事。九幽殿也好，天机阁也好，想在巫山道横行，先问问我这根竹杖答不答应。”

她说着，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笃”地一声，很响。

林沉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老妪已经跟无间使串通一气。现在看来，老妪至少没有站在无间使那边。她守着巫山道的规矩，谁的面子也不给。

“前辈高义。”林沉端起酒碗，“这一碗，晚辈敬前辈。”

老妪没有端碗。她看着林沉，忽然问：“林公子，你知不知道，无间使为什么要在巫山道口拦你？”

“为了剑墟。”林沉说。

“你知道剑墟？”

“知道。”林沉说，“剑墟四图，其三已现。第四图，在靖王府。晚辈手里，有几张图。无间使要的，就是这几张图。”

老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胆子是真大。这种事，你也敢在我面前说。”

“前辈问，晚辈就答。”林沉说，“晚辈说过，不说假话。”

“你就不怕，我把这事儿，告诉无间使？”

“前辈要是想说，”林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早就说了。不用等到现在。”

老妪沉默了一下。她端起自己的酒碗，跟林沉碰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干了：“好。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忽然说：“林公子，我实话告诉你。无间使进巫山那天，不光捎了话，还带了一个人来见我。”

“白衣人？”林沉问。

老妪的目光微微一闪：“你知道？”

“听说的。”林沉说，“一个白衣人，让无间使客客气气的。前辈见了他？”

“见了。”老妪说，“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脸色很白，说话的声音很轻。他见我的时候，没提无间使，也没提剑墟，就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老妪说，“‘巫山道上，最近有没有一个姓林的年轻人路过？’”

林沉的心，猛地一沉。

白衣人也在找他。

“前辈是怎么回的？”

“我说，‘巫山道上，姓林的多了，老身记不得。’”老妪说，“那白衣人听了，没再多问，喝了碗茶，就走了。”

林沉看着她：“前辈，那白衣人走的时候，是什么神情？”

“什么神情？”老妪想了想，“看不出神情。他那张脸，白得像纸，像是常年不见日光。但老身活了一辈子，看人还算准，他那双眼睛，不是善茬。他走的时候，背着手，步子很稳，像是……心里已经有了底。”

林沉沉默了一下：“前辈，那白衣人，是什么来路？”

“来路？”老妪说，“他没说。但他进山的时候，巫山道北口的兄弟，看见他跟无间使的人走在一起。无间使对他，确实客气，不是装的，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客气。”

“那晚辈就斗胆猜一猜。”林沉说，“那白衣人，是天机阁的人。”

老妪看着他：“何以见得？”

“天机阁的人，分白衣、青衣、朱衣、紫衣、金衣五等。”林沉说，“白衣最低。可无间使对一个‘最低等’的白衣人客气，只有一种可能，那白衣人，拿着天机阁的令。令在，人不重要。”

老妪没有说话。她端起酒碗，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公子，你这一肚子学问，是跟谁学的？”

“跟江湖学的。”林沉说，“吃得亏多了，自然就学会了。”

老妪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林公子，你既然知道我巫山道的规矩，那就该知道，我这三关，是躲不过去的。今晚这宴，算是给你接风。明日起，三关，一关一关地过。”

“晚辈明白。”林沉说，“不知这第一关，是什么？”

“识货。”老妪说，“明天辰时，把你的药带上来。巫山道上的药，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我一看便知。你要是带了假药来糊弄我”

她顿了顿：“那就别怪老身，把你当骗子轰出去。”

林沉抱了抱拳：“前辈放心，晚辈带的药，都是正经货。”

老妪看着他，忽然问：“林公子，你觉得，我这巫山道的三关，最难的是哪一关？”

“识人。”林沉说。

“哦？为什么？”

“识货，考的是眼力，东西是死的，假不了太久。”林沉说，“识路，考的是记性，路是死的，走过一遍就记住了。只有识人——人是活的，会变，会藏。一个人心里想什么，光看表面，看不出来。”

老妪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那依你看，你这一行人，最难‘识’的是谁？”

“晚辈自己。”林沉说，“晚辈带着剑，带着图，带着一船的来历不明。前辈要识人，第一个要识的，就是晚辈。”

老妪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好小子。你这人，不藏自己。在江湖上，不藏自己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正有底气的人。”

“晚辈不是傻子。”林沉说。

“那就好。”老妪说，“老身这辈子，识人识了一辈子。你这小子，算是个‘能过’的。不过，能过归能过关还得一关一关地过。识人这一关，老身不考你别的，就考你一句话。”

“什么话？”

“明天，识货关过了，老身自然会问你。”老妪说，“你现在问，老身也不答。”

林沉点了点头：“那晚辈，就等明天。”

“正经不正经，看了才知道。”老妪端起酒碗，“来，喝酒。吃饱喝足，明早好过关。”

这一顿酒，喝到二更天才散。

林沉出了三峡人家，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苏清月走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个白衣人，也在找你。”

“嗯。”

“他找你的原因，跟无间使一样？”

“不一样。”林沉说，“无间使找我是为了图，白衣人找我不一定。”

“怎么说？”

“无间使是九幽殿的人，他做事，直接。”林沉说，“他要图，就抢，就堵，就杀。可白衣人不一样。白衣人问老妪‘有没有姓林的年轻人路过’，问的是‘路过’，不是‘下落’。他在意的，不是我在哪儿，是我要去哪儿。”

“你要去哪儿？”

“北边。”林沉说，“剑墟在北边。幽冥子在北边。我迟早要跟他们在北边碰面。白衣人问的不是我的人，是我的路，他想知道，我会走哪条路，会在哪儿，跟他撞上。”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所以，他是在等你自投罗网？”

“算是吧。”林沉说，“但网，不是他一个人布的。他问老妪，说明他也拿不准我走不走巫山道。他要是在巫山道上布了网，那就是冲着我来；要是没布，他就是在等我自己撞上去。”

“那你还走巫山道吗？”

“走。”林沉说，“路都走到了巫山道口，没有回头的道理。况且”

他顿了顿，看着夜色中的十二峰：“老妪的三关，就是我的护身符。只要过了三关，我就是巫山的客。白衣人想在巫山的道上动我，老妪第一个不答应。”

“你就这么信老妪？”

“不信。”林沉说，“但我信‘理’。老妪讲理，我就讲理；老妪不讲理，我再讲刀。江湖上，拳头开道，道理收尾，这话，是我爹说的。”

苏清月没有再问。两人沿着栈道，往道口的茶棚走去。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十二峰在夜色中，像十二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立着。

林沉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峡人家的方向。

三楼的灯火，还亮着。

老妪坐在窗前，正看着江面。她手里没有酒碗，只有那根竹杖。隔着这么远，林沉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觉得，老妪好像也在看他。

“老妪，”他在心里说，“你这一关，我会过的。”

他转身，继续走。

栈道上，他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往巫山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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