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断后

辰时，天光大亮。

落星谷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很密，不是一两匹，而是几十匹，像一片惊雷，从山道外滚进来。

林沉正在殿中擦拭长剑，听见蹄声，手上动作一顿。

“来了。”他说。

“谁来了？”阿七凑过来问。

“不知道。”林沉把剑归鞘，“但能让几十匹马，一起进落星谷的，不会是来看风景的。”

他走到殿门口。晨光里，谷口方向，扬起一片烟尘。烟尘中，隐约可见一大队人马，正朝剑阁旧址，浩浩荡荡地涌来。

为首的一个，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弯刀，目光阴鸷。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人，少说有三四十个，个个佩刀带剑，杀气腾腾。

“天煞楼的人。”苏清月走到林沉身边，目光微凝，“而且是硬茬子。”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们的走法。”苏清月说，“前后两列，中间一队护着个为首的。这不是寻常匪帮，是受过操练的死士。”

“死士？”阿七吓了一跳，“那……那咱们怎么办？”

“看看再说。”林沉说。

说话间，那队人马已经到了广场边。为首的精瘦中年人勒住马，扫了一眼广场上独眼龙等人的尸体，那些尸体，还没来得及掩埋，横七竖八地躺在乱石滩上。

“死了？”那人挑眉，“谁杀的？”

没有人回答。广场上，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装神弄鬼。”那人冷笑一声，翻身下马，大步朝殿门走来，“我乃九幽殿鬼枭座下，冯九！奉鬼枭大人之命，来落星谷取一件东西！识相的，赶紧滚出来！”

鬼枭。

林沉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想起那枚刻着“鬼枭”的令牌，果然，幽冥子的人，来了。

“冯九爷是吧？”林沉走出殿门，不慌不忙地抱了抱拳，“在下林沉。请问，冯九爷要取的东西，是什么？”

“小子，少废话！”冯九打量着他，“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在这剑阁里？”

“在下是个过路的。”林沉说，“在这谷里歇歇脚。”

“歇脚？”冯九目光一转，落在他腰间的剑上，又落在殿门内探头探脑的阿七身上，嗤笑一声，“歇脚歇到剑阁里来？小子，你骗鬼呢？”

“冯九爷不信，那也没办法。”林沉摊了摊手，“可这剑阁，是前辈的地盘。前辈说让谁进，谁才能进。”

“前辈？”冯九眯起眼，“什么前辈？”

“我。”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守阁人老者，缓步走出殿门。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挂着那柄乌沉沉的钝剑，负手而立，看着冯九，像看着一株无足轻重的野草。

“你就是那个'前辈'？”冯九上下打量他，见他须发皆白，又挂着一柄没开刃的铁条，顿时放下心来，“老东西，一把年纪了，不在家等死，跑这荒山野岭来装神弄鬼？”

老者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拔出了那柄钝剑。

“老夫守这剑阁，守了三十年。”他说，“今天，是头一回，有人当着老夫的面，说老夫'装神弄鬼'。”

“怎么，你还想动手？”冯九哈哈大笑，回头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兄弟们，给这老东西松松骨，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识相'！”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死士，已经呼啦啦围了上来。

“前辈！”林沉上前一步，正要拔剑。

“退下。”老者头也不回，声音平淡，“这是老夫的地盘。老夫的地盘，老夫自己收拾。”

林沉停住脚步。他看着老者佝偻的背影，忽然有一种错觉，那背影，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倒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

“上！”冯九喝道。

死士们举刀，朝老者扑去。

老者动了。

他没有用剑。他只是抬脚，轻轻迈了一步，就是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那些扑上来的死士，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排山倒海的气机压过来，纷纷脚下一滞。

然后，老者出剑。

钝剑无锋，却重若山岳。他一剑横扫，没有任何花哨，三名冲在最前面的死士，连人带刀，被扫飞出去，砸在断墙上，口喷鲜血，生死不知。

“嘶，”

剩下的死士，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剑？！”有人惊叫。

“不是剑。”冯九的瞳孔，猛地一缩，“是剑意！这老东西，是剑道宗师！”

他反应极快，转头就要跑：“撤！快撤！”

“晚了。”老者说。

他一步迈出，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钝剑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又一道乌光。每一次挥剑，就有一名死士倒地。没有惨叫声，没有血光，钝剑无锋，伤的是内腑。那些被扫中的死士，都是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再不动弹。

半盏茶的工夫，广场上，三十多个死士，躺了一地。

只有冯九，还站在原地。他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你到底是谁？！”他嘶声道。

“一个守阁人。”老者收剑，负手而立，“一个，守了三十年阁的老人。”

“守阁人……”冯九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你、你是……剑阁的守阁人？！你还没死？！”

“老夫，为什么要死？”老者看着他，“倒是你九幽殿的人，跑到剑阁来撒野，是不把老夫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剑阁放在眼里？”

冯九的嘴唇，哆嗦得厉害。他忽然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支响箭，猛地朝天上一拉。

“咻，砰！”

一道赤红的烟花，在天空炸开。

“你！”林沉脸色一变，“你这是在报信？！”

“哈哈哈哈！”冯九退后几步，狞笑道，“我冯九，只是打头阵的！鬼枭大人，已经带着人马，在谷外等着了！这道信号一响，他马上就会杀进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鬼枭”林沉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老者：“前辈，鬼枭要是带人进来”

“你走。”老者忽然说。

“什么？”

“带着你的人，走。”老者背对着他，声音平淡，“从后山走。老夫，替你们断后。”

“前辈！”林沉急道，“这怎么行！要走一起走！”

“走？”老者回头，看他一眼，“老夫守了这剑阁三十年，你让老夫，弃了它逃命？”

“可您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老者说，“鬼枭再厉害，也还是个人。老夫这把老骨头，打不赢他，还拖不住他么？”

“前辈，”

“闭嘴。”老者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听着。地宫的门，老夫已经替你开了。残图，就在地宫里。你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跟老夫在这儿争，是去拿残图，然后，走。”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只有林沉一个人，听见了。

林沉看着他，喉头动了动，说不出话。

“走！”老者低喝一声。

林沉一咬牙，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跑去。苏清月、阿七、鬼医、林晚，紧跟在他身后。

跑出几步，他回头，看见老者依旧站在广场中央，背对着他，像一株枯了多年的老松。

“前辈，”他喊了一声。

老者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朝后山的方向，挥了挥。

“走。”

林沉攥紧拳头，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后山的密林。

身后，谷口方向，传来更加密集的马蹄声。黑压压的人影，正从谷口涌进来，为首的一个，黑袍罩身，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形如鬼魅。

鬼枭。

“守阁人？”鬼枭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阴恻恻的，“三十年前，剑阁灭门，你侥幸逃过一劫。老夫以为，你会学乖，找个地方，夹着尾巴过完这辈子。没想到，你还在。”

“夹着尾巴？”老者缓缓拔剑，“老夫这辈子，学不会。”

“那老夫，就送你一程。”鬼枭抬手，身后的死士，如潮水般涌上。

老者一人一剑，横在广场中央，拦住整条谷道。

“来！”他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那一战，林沉没有看到。但他听到了。

后山的密林里，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金铁交鸣，听到鬼枭阴恻恻的笑声，听到老者的闷哼声。

然后，是一声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林沉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谷口的方向。

“少爷”阿七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前辈他”

林沉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寂静的广场，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他……他不会有事的。”林晚小声说，“老爷爷那么厉害”

没有人接话。

半晌，林沉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可怕：“走。”

“少爷？！”

“他让我们走。”林沉说，“我们不能，让他白死。”

他转身，继续朝密林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身后，谷口的方向，一片死寂。

但林沉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后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广场中央，那具“老者”的“尸体”，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老者咳出一口淤血，撑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

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血。但他没有死。

方才那一战，他看似不敌鬼枭、中剑倒地，实则在他倒下的那一瞬，他悄悄调转了身位，那道致命的伤口，看似贯穿心口，实则贴着肋骨，堪堪避开了要害。

“鬼枭……”他低声说，“你这一剑，老夫记住了。”

他抬头，望向谷口方向。鬼枭已经带着人，追着林沉他们留下的踪迹，朝后山追去了。

“追吧。”老者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越追，离老夫的套，就越近。”

他扯下一截衣袍，按住伤口，跌跌撞撞地，朝殿后那道刻着巨大剑痕的墙壁，走去。

那道剑痕，正是地宫之门。

他站在门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青铜钥匙，锈迹斑斑，却完整无损。

“剑心诀，剑骨，残图”他低声说，“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到那一天吗？”

他抬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神色。

“苏梅。你女儿，回来了。”

“这一回，老夫说什么，也要替你把这条命，留到，”他顿了顿，“亲眼看着她，走进那扇门。”

风，吹过剑阁旧址，卷起一地荒草。

老者的身影，隐没在剑痕墙壁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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