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算账

灵贷房在沈氏家族前院的东侧，是一间单独的石室。石室不大，四面墙壁嵌着密密麻麻的灵契纸格，每一格对应一份灵贷合同。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灵契纸、印泥、以及一杆用来称量灵石的灵秤。

沈渡到的时候，灵贷房的门已经开了。管事沈福坐在长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盏灵茶，旁边站着两个执事。沈福五十多岁，在沈家管了三十年灵贷，庶系子弟签合同按手印都在他这里。沈渡的合同，三年前也是从沈福手里签的。

“来了。”沈福抬了抬眼皮，放下茶盏，“三长老打过招呼了。你的合同，拿来吧。”

沈渡把合同从怀里取出，放在桌上。沈福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而是从桌下抽出一张新的灵契纸，铺在沈渡面前。

“你那个合同作废。这是新的。”沈福手指点了点新契纸，“三长老说了，念你在沈家十七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签这份新合同，本金不变，但利率按天计算，日息千分之三。签了，三天后到期的旧贷可以展期一年。”

沈渡没看新契纸。他看着沈福：“旧合同为什么要作废？”

沈福皱起眉：“三长老的意思，你照做就行。”

“旧合同上写着，利率按修炼境界浮动。”沈渡的声音不高，但石室里有回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新合同改成了按天计算。这一改，我的利息要翻多少倍？”

沈福的脸色沉下来：“天枢阁的合同，你懂什么？让你签就签。”

“我确实不懂天枢阁。”沈渡把旧合同翻开，手指点在“按修炼境界浮动”六个字上，“但我看得懂字。这六个字的意思是——我的修炼境界不提升，利率就不变。灵徒三层的标准利率是多少，沈管事应该比我清楚。”

沈福没有接话。他当然清楚。灵徒三层的标准利率，是百分之零点三。一个庶系子弟签三百灵石的本金，一年利息不到一灵石。但如果改成日息千分之三，一年就是三百多灵石——利息比本金还高。

“你签了新合同，利息是高了点，但至少能展期。”沈福换了语气，放缓了声音，“不签，三天后逾期，灵根回收。你母亲的灵位——你也不想看到那个结果吧？”

沈渡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但他面上没有变化。他低头看着旧合同，手掌按上去——空灵根在掌心深处微微一跳，金色纹路在灵契纸上浮现。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在“利率”条款旁边，有一条极细的金色暗线，从他合同的边缘延伸出去，穿过石室墙壁，指向北边——天枢阁的方向。

他顺着那条暗线看过去，看到暗线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标记。标记的内容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已筛”。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收回手掌，金色纹路消失。他抬起头，看着沈福。

“沈管事，三年前我签合同的时候，利率条款就是按境界浮动。当时你说‘天枢阁的合同都是这个模板’。我母亲签的，也是同一份模板。”

沈福的眉头跳了一下。

“我母亲灵贷本金两百灵石，还了三年，利息一共多少？”沈渡的声音很平，“按灵徒三层的利率算，三年利息不到两灵石。但她最后是被‘灵根回收’的。为什么？”

石室里安静了。两个执事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沈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回答。

“因为她的合同被改了。”沈渡把旧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处一行极小的字，“这里，有一行附加条款。字号比正文小了两号，按手印的时候根本看不到。附加条款写的是——‘灵根评级为下品或以下者，利率按天计算’。”

沈福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沈渡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沈管事，你经手了沈家三十年灵贷。庶系子弟签了多少份合同，你自己清楚。每一份合同最后一页都有这行附加条款。我母亲的合同上有。我的合同上——”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住角落。

“也有。”

沈福的脸色变了。他伸手去抢合同，沈渡没有躲，任他把合同拿过去。沈福翻到最后一页，凑近去看那行小字。他的脸色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

“这——”沈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不可能。我经手的合同从来没有——”

“没有注意过？”沈渡替他说完，“当然没有注意过。因为天枢阁送来的合同模板，附加条款用的是隐形灵墨。不激活灵根感知，根本看不见。”

沈福拿着合同的手在抖。他当然知道隐形灵墨是什么。天枢阁特制的灵墨，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灵根才能感知。一个伪灵根——一个被判定为伪灵根的庶子——怎么可能看到隐形灵墨？

“沈管事。”沈渡伸手把合同拿回来，折好，塞进怀里，“我明天还会来。带着这份合同来。三长老如果想知道这行附加条款的事，让他自己来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

“站住！”沈福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你敢威胁我？”

沈渡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沈福一眼。

“沈管事，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沈家三百多份庶系灵贷合同，每一份都有这行附加条款。你经手了三十年，你没有发现。如果这件事被捅到天枢阁——”

沈福的脸彻底白了。

“——你觉得天枢阁会怎么处理？”

沈渡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石室外阳光刺眼。沈渡眯着眼沿廊道往前走，一直走到灵槐树下才停下来。他靠在树干上，慢慢呼出一口气。手还在抖，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半是推测，一半是诈。附加条款那行字，他在合同上确实看到了，但关于“每一份庶系合同都有”的结论，他并没有证据。他只是赌——赌沈福经手的所有合同都来自同一个模板，赌天枢阁不会单独给他母亲的合同加附加条款。

沈福的反应告诉他——他赌对了。

沈渡闭上眼，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阳光透过灵槐叶缝落在他脸上，碎金一样晃动。他想起母亲。母亲签合同时，也是在这间石室里，也是对着沈福。她按手印的时候，大概连附加条款那行字都没看到。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灵根是因为什么被回收的。

“沈渡。”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渡睁开眼。沈昭站在廊道另一头，身后跟着两个嫡系子弟。沈昭今天换了一身青灰长袍，腰间的储物玉佩换成了三枚——比昨天还多一枚。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嘴角还挂着那种习惯性的笑。

“听说你今天去灵贷房了。”沈昭慢慢走过来，在沈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沈福的脸色很难看。你跟他说什么了？”

沈渡直起身，看着沈昭。

“没什么。聊了聊合同的事。”

“合同？”沈昭嗤笑了一声，“一个伪灵根，研究什么合同？你该研究的是——三天后拿什么还灵贷。”

“拿什么还，是我的事。”沈渡偏过头，目光越过沈昭的肩膀，落在后面两个嫡系子弟身上。他的空灵根没有触发，但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子弟的衣袖上有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和他在矿场里见过的债务线颜色很像。

沈昭往前逼了一步：“沈渡，我警告你。别在灵贷房搞事。沈福是我的人。”

“你的人？”沈渡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昭的眼睛，“那你知道沈福经手的合同里，有多少份带附加条款吗？”

沈昭愣了一下。他显然不知道附加条款是什么。

“什么附加条款？”

“问你爹去。”沈渡从他身边走过，肩膀轻轻撞了沈昭一下，“或者问三长老。他们都知道。”

沈昭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沈渡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喊出来。旁边一个嫡系子弟凑上来：“昭哥，他什么意思？”

“闭嘴。”沈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去查。查沈福经手的合同，什么叫附加条款。现在就去。”

沈渡走回西院偏房，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他从怀里取出合同，再次把手掌按上去。金色纹路浮现，他顺着那条暗线往北看——天枢阁的方向。暗线上的“已筛”标记还在，但这一次，标记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字符。

一个极小的、刚刚浮现的字符。

“察”。

沈渡皱起眉。这个字他没见过。但它的位置——和“已筛”并列，出现在暗线的同一个节点上——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想起黑市灵商还没有出现，想起矿场篇还没有开始，但天枢阁的触角似乎比他预想的伸得更长。

他把合同收好，坐到床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灵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只手伸进房间。

沈渡闭上眼。明天还要去灵贷房。三长老会出现。附加条款的事，天枢阁早晚会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他母亲的灵根被回收，不是因为她还不清灵贷。

是因为有人想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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