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打脸

灵贷房的展期手续办完之后，沈渡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修炼室。

沈家的修炼室建在地下，共三层。嫡系用第一层，灵气最足；旁系用第二层；庶系用第三层。沈渡过去三年一直在第三层修炼，一个月用两次，每次两个时辰。三长老宣布剥夺他的修炼资源后，他有一个多月没来了。

今天他走进修炼室的时候，看门的老执事愣了一下。

“沈渡？你——”

“展期了。”沈渡把灵贷房新签的展期凭证递过去。

老执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沈渡的脸，没再多问，登记之后放了行。沈渡沿着石阶往下走，到了第三层。第三层的修炼室有十几间，都是用灵石铺设的聚灵阵，灵气比外面浓一些，但和第一层没法比。沈渡找了一间空的，推门进去，盘腿坐下。

他从怀里取出三颗灵石，放在面前。

这是他最后的修炼资源。灵贷展期只解决了利息的问题，本金还没有着落。但三颗灵石够他修炼几天。他需要稳住灵徒三层的境界——不能突破，突破了利率就会重置，漏洞就失效了。

沈渡闭上眼，开始吐纳。

聚灵阵慢慢运转，灵石中的灵气一丝一丝渗出来，沿着经脉往灵根处汇聚。沈渡的空灵根在丹田深处缓缓转动，像一口井，灵气流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看不出任何变化。

这就是他被判定为伪灵根的原因。正常的灵根会随着灵气积累逐渐亮起来，从灰到黄，从黄到金，境界越高灵根越亮。但沈渡的灵根永远是暗的，不管吸收多少灵气，看起来都和没有灵根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灵气没有消失。

它们进入了空灵根的深处，在三种不同的“通道”中分流。灵气走一条，魔气走一条，煞气走一条。三条通道各自积累，互不干扰。他现在的灵气积累已经到了灵徒三层的巅峰，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突破到灵徒四层。

但他不能。

突破意味着境界提升。利率按境界计算——灵徒三层的标准利率是百分之零点三，灵徒四层是百分之零点五。他多突破一层，利息就要涨将近一倍。在还清本金之前，他必须保持灵徒三层。

沈渡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深处那股蠢蠢欲动的突破感。他睁开眼，盯着面前的三颗灵石。灵石已经暗淡了一半，灵气都被他吸干净了。

就在这时，修炼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沈渡抬起头。沈昭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嫡系子弟，沈渡认得，一个叫沈安，一个叫沈平，还有一个面生，可能是沈昭从别房拉来的。四个人堵在门口，把修炼室的光遮了大半。

“沈渡。”沈昭走进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谁让你来修炼室的？”

沈渡没动：“灵贷房展期凭证在管事那里备了案。”

“展期？”沈昭嗤笑一声，“展期只是不撤灵位，谁说你还有资格用修炼室？三长老在祠堂当众说的话，你忘了？‘修炼室使用资格取消’——取消，听懂了吗？”

沈渡看着他。空灵根在掌心深处微微一跳。沈昭走近了一步，那些红色债务线在他身上浮现出来——七条，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多，其中三条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快要烧断的细线。

“沈昭师兄。”沈渡的声音很平，“你上个月那三笔灵贷，有一笔已经逾期了吧？”

沈昭的脚步顿住了。

“逾期之后的利率是多少？日息千分之五？还是千分之八？”沈渡慢慢站起来，“沈家的规矩，灵贷逾期三天不还，灵根评级下调一档。你从灵徒五层下调到灵徒四层的话——”

“你闭嘴！”沈昭的脸涨得通红。

“我闭嘴可以。”沈渡看着他，“但你身上那三条暗红色的债务线，再过几天就会烧断。烧断之后会怎样，你应该比我清楚。”

沈昭身后的三个嫡系子弟面面相觑。沈安低声问了一句：“昭哥，他说的是什么？”

沈昭没有回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右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沈渡知道，沈昭在灵贷房有贷款这件事，他身后的三个人应该都不知道。嫡系子弟不需要借贷——家族信用就是他们的额度。但沈昭不一样。沈昭虽然是嫡系长孙，但沈渊给他的月例灵石只够维持修炼，不足以支撑他在外面那些花销。沈昭好面子，和外面的散修来往，灵材、灵器、灵丹，每一样都是灵石堆出来的。

“沈渡。”沈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敢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沈渡说，“我说的是实话。沈管事走了之后，灵贷房的合同我花了点时间看了一遍。你名下那三笔灵贷，本金加起来三千三百灵石。按你现在的修炼速度，三年内还不清。还不清的话——”

沈渡停了一下。

“按天枢阁的规矩，灵根回收。”

修炼室里安静了。沈安、沈平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个面生的嫡系子弟直接退到了门口。沈昭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还在起伏。

沈渡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沈昭师兄，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来修炼室。”沈渡偏过头，看着沈昭的侧脸，“我来修炼，是因为我贷的灵石得有个地方用。不像有些人，贷了灵石，拿去赌灵材、买灵丹，欠了一屁股债还在这里充大爷。”

他走出修炼室，沿着石阶往上走。

身后传来沈昭暴怒的声音，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在石墙上的闷响。沈渡没有回头。他走出修炼室大门，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老执事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渡沿着廊道往西院走。走到一半，一个人拦住了他。

是沈鹤。

沈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手里拿着一本灵材图册，看上去刚从家族藏书阁出来。他是沈渊的长子、沈昭的堂兄，但和沈昭完全不一样。沈鹤性子沉静，修炼天赋却极高，二十出头已经是灵师境，是沈家年轻一辈里公认的继承人。

“沈渡。”沈鹤站在廊道中间，看着他，“沈昭在修炼室闹事，是你惹的？”

“他自己来的。”

沈鹤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沈渡没料到的话：“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父亲当年和天枢阁签联络协议的时候，我不知道。”沈鹤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三年前你母亲的事，我是最近才知道的。”

沈渡看着沈鹤。这个人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沈渡很少在沈家人脸上看到的东西——愧疚。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沈渡问。

沈鹤沉默了一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令牌，木质，上面刻着沈氏家族的灵纹。

“灵药阁的通行令。”沈鹤说，“你这几天可能会用到。”

沈渡没有接。他看着沈鹤的眼睛：“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沈鹤把令牌塞进沈渡手里，“我是在帮沈家。沈昭和我父亲——他们做的事，我看不惯。”

说完，沈鹤转身走了。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灵药阁是沈家存放灵材和丹药的地方，没有通行令进不去。沈鹤给他这个，是什么意思？

沈渡把令牌收进怀里，继续往西院走。回到偏房，他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三颗灵石已经用掉了，他现在的修炼资源彻底归零。他翻开灵贷合同，手掌按上去，金色纹路浮现。

他找到自己的名字：沈渡·伪灵根·灵徒三层。名字旁边的“待收”标记还在。

但旁边那扇金色的半开门标记，比昨天亮了一些。

沈渡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想起三长老的话——“分叉点”。三条线交汇的地方，浮现出这三个字。灵脉信用流、碎片暗线、附加条款，交汇于同一个点。而他母亲三年前就发现了这个交汇点。

沈渡闭上眼，母亲灵位上那三个字浮现在脑海里。

“别回来。”

他睁开眼，把合同收好。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灵灯还没点。房间里很暗，只有灵槐树叶间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明天，他要去灵药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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