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本宫回来了

第1章 本宫回来了

深秋的风刮过福利院的铁门，卷起一地枯黄的梧桐叶，又追着落叶的尾巴，钻进锈迹斑斑的门缝里。铁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骨，像一道沉默的旧伤疤。

沈家的车队停在巷口，三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连成一串，压得巷子里看热闹的街坊不敢出声。最前面那辆车的门一开，先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墨绿旗袍，手腕上一支老银簪子，衬得那张脸温温柔柔。

她一下车就往院里张望，眼眶先红了。

"就是这儿？"她声音发颤，"我家仪宝，就住在这儿？"

跟在后面的中年男人没答话。他西装革履，眉头锁着，目光在福利院斑驳的墙面上扫了一圈，眼底看不出情绪。这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沈鹤洲。

沈家找了五年的真千金，今天来接了。

院长领着人往院里走，边走边絮叨："令仪这孩子乖得很，就是不爱说话。刚来的时候瘦得跟小猫似的，现在好多了，能自己吃饭，就是认生。"

苏晚晴听着，眼泪直往下掉。

令仪坐在活动室的窗边，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她透过那道模糊的水痕，静静看着院子里涌进来的一群人。

她不认识他们。

但她看得懂。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女人，一身墨绿旗袍，眼眶红得不像话，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扑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嘴里一声声喊着"仪宝"，哭得嗓子都劈了。那是真心疼她的人，令仪看得明白。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脸上挂着甜甜的笑，眼神却冷冰冰的，正偷偷拽着身边女人的袖子。

人群里，还有一个穿暗色旗袍的女人，也在抹泪。可那泪抹得很有章法，一滴不多，一滴不少。她的眼睛没落在令仪脸上，而是从头发丝一路看到脚上的旧布鞋，像在丈量一件东西的成色。

令仪看不懂那个眼神。

但她记住了。

令仪低下头，捏紧布包里的东西。

那是院长交给她的，说是她襁褓里就有的信物，一块巴掌大的白玉佩，上面刻着一只凤凰。福利院的老师都说这玉佩值钱，让她收好。

玉佩攥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仪宝！"苏晚晴终于扑到她面前，蹲下身，手抖着去摸她的脸，"妈妈来接你了，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令仪没躲，也没应。

她只是歪着头，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说了一句让满屋子人都愣住的话：

"你哭起来的样子，倒像我母妃。"

苏晚晴愣住了："母妃？"

令仪眨眨眼，没再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词。那个词从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沈鹤洲皱着眉走过来，刚要开口，林曼云抢先笑了："小孩子胡说的，估计是电视里看来的。仪宝，这是你爸爸，快叫人。"

令仪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林曼云的笑容僵了僵。一个六岁的孩子，眼神居然这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叫爸爸呀。"林曼云又催了一句，语气更软了。

令仪把玉佩塞回布包，慢吞吞地说："本宫，我认生。先回家再说。"

满院子的人又是一愣。

"本宫"两个字从一张奶娃娃嘴里说出来，说不出的古怪。有人憋着笑，有人面面相觑。沈婉柔拉着林曼云的手，脆生生地说："姐姐是不是电视看多了呀？我教你，要说'我'，不说'本宫'。"

令仪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不讨厌这个小女孩。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小女孩在怕她。

怕她回来。

回沈家大宅的路很长。苏晚晴一路握着她的小手，絮絮叨叨说家里的样子，说给她准备了公主房，说三个哥哥都在等着她。令仪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眼睛一直望着车窗外飞退的高楼。

那些楼很高，很高，比她记忆里的宫墙还要高。

记忆里的宫墙。

令仪打了个激灵。她怎么会记得宫墙？她明明从没去过什么宫。

可那片朱红色的宫墙就那样浮在她眼前，影影绰绰的，还有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公主，公主，慢些跑！"

沈家大宅比令仪想的还要大。

车子穿过两扇雕花铁门，沿着石板路开了一分钟，才停在一栋三层主楼前。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打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见车停，快步迎上来："太太，接到啦？"

苏晚晴点头，小心翼翼地把令仪抱下车，轻声说："这是王婶，家里的管家，以后你有什么事就跟她说。"

令仪站在大理石台阶上，仰头看这栋楼，又看了看门口那排规矩站着的佣人，觉得眼熟。

这种站法，这种迎驾的架势，跟她记忆深处那座宫殿门口的阵仗，一模一样。

"这排场倒像回事。"她小声嘀咕。

王婶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本宫说，这排场像回事。"令仪正了正衣领，迈着小短腿往里走，"前头带路。"

王婶愣了两秒，笑出了声："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打哪儿学的呀？"

晚宴设在二楼餐厅。长桌，水晶灯，满桌的菜。

令仪被安排坐在苏晚晴旁边，对面就是沈婉柔。沈婉柔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公主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甜甜地给沈鹤洲夹菜："爸爸吃这个，这个不辣。"

沈鹤洲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摸了摸她的头。

苏晚晴看在眼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松开，低头给令仪夹菜："仪宝，吃这个，这是虾仁蒸蛋，你尝尝。"

令仪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蛋很嫩，虾仁很鲜。她放下勺子，认真评价："火候差了些，虾线没挑干净。御膳房的刘姑姑做得比这好。"

全桌安静了。

沈临川，那个十八岁、染着一头黄毛的少年，差点把汤喷出来："御膳房？刘姑姑？妹妹，你搁这儿演穿越剧呢？"

"老三。"沈鹤洲沉声，"吃饭。"

沈临川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嘀咕："五年前才生下来的妹妹，哪来的御膳房记忆啊。"

令仪没理他。

她在看林曼云。

林曼云坐在桌尾，正低声和身旁的沈鸿章说着什么。她抬手理鬓发的时候，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那支老银簪子。

簪头是一朵缠枝莲，银丝绕成，莲心嵌着一粒暗红的玛瑙。

令仪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支簪子。

她认得那支簪子。

她母妃崔贵妃的遗簪，日日别在发间，银莲含珠，宫人说是外祖家从西域寻来的老物件。母妃薨逝那年，她趴在棺边哭，记得清清楚楚，母妃发间没有簪子，那支簪子，被人摘走了。

"仪宝？仪宝？"苏晚晴轻轻推她，"怎么了，怎么不吃了？"

令仪回过神，垂下眼，声音很轻："妈妈，那个人是家里的什么人？"

"哪个？"苏晚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二房的太太，你二婶，林曼云。当年，当年就是她帮着找你，费了好大的力气。你爸很感激她。"

令仪没说话。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蒸蛋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那支簪子，和她记忆里母妃的遗簪，一模一样。

林曼云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朝她笑了笑，温和无害："仪宝看婶婶做什么？是不是饿了？婶婶让人再给你加一道甜品。"

"多谢婶婶。"令仪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脸上也挂着笑。

她在笑。

可她攥着布包的手，骨节发白。

这一晚，令仪睡在苏晚晴亲手布置的公主房里。粉色的纱帐，圆形的公主床，床头堆满玩偶。

苏晚晴哄了她半天，亲了亲她的额头才离开。门一关上，令仪就从床上坐起来，把布包里的白玉佩摸出来，攥在手心。

玉佩比白天更烫了。

烫得她手心发麻，烫得她眼前一阵阵发晕。

她闭上眼，恍惚间听见水声，听见马蹄声，听见有人喊"公主快走"，听见乱军嘶喊，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长久的、冰冷的黑暗。

再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令仪。"

有人唤她的名字。声音威严，又带着说不出的慈爱，像隔着千年的时光，落在她耳边。

"令仪，朕的女儿。你既回来了，便替朕，好好看看这千年后的天下。"

玉佩猛地一颤，滚烫的凤纹从玉中浮起，烙进她的眉心。

令仪睁开了眼。

还是那间粉色的公主房，纱帐垂落，玩具熊冲她咧着嘴。可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她看见了。

看见窗外有金色的、流转不息的细线，缠绕在整栋宅子上空。看见走廊尽头某个佣人身上缠着灰蒙蒙的浊气，看见苏晚晴的房间亮着温暖的光，而林曼云那间房，沉着一团化不开的暗色。

那些暗色，缠绕着林曼云的手腕。

她抬起自己的手。白嫩的小手心里，一粒凤纹的光点正缓缓转动，温温的，痒痒的，像一粒种子，刚刚破土。

令仪闭上眼，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她轻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

"本宫，好像，活回来了。"

她慢慢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

夜风掀动纱帐，把一室寂静吹得哗啦作响。她看着楼下庭院里那盏孤零零的路灯，看了很久，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怯意，倒像一盏灯，在深夜里自己亮了。

这一世，她不是谁随手可弃的野孩子。

她是大唐升平公主，李令仪。

从今往后，这千年后的天下，她要横着走。

只是她没想到，她正要转身去睡，余光却瞥见楼下花园的阴影里，林曼云正站在那儿，举着手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月光照在那支缠枝莲银簪上，一点冷光。

令仪停下脚步。

她听不清林曼云说了什么，但她看清了，那支簪子，此刻正缠着一缕极淡的黑气，从林曼云的手腕，一路爬向她的脖颈。

而那黑气的源头，是林曼云手机屏幕另一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影子。

令仪的心，沉了下去。

她母妃的遗簪，为什么会缠着这样的黑气？

又为什么，会在林曼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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