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起风了

第8章 起风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令仪就醒了。

她记着那卷《金枝玉叶诀》上的法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面东坐下，闭上眼，试着去观想眉心那粒光点。坐了半晌，什么感觉都没有，倒是腿麻了。

"果然，急不得。"她睁开眼，揉着腿站起来，把那卷书塞回枕头底下，"本宫前世习字，也是一笔一笔练出来的。养气，总不会比练字更难。"

她又坐了回去。这一次，她不去管腿麻不麻，只盯着眉心那粒光点，一呼一吸，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一百零八下的时候，她觉得，胸口那块玉佩，像被人轻轻焐了一下，热了半秒。

就这半秒，她睁开了眼。

"有门。"她摸了摸玉佩，轻声说。

早饭桌上，只有她和苏晚晴、沈临川三个人。

"爸爸呢？"令仪舀了一勺粥，问。

"公司有事，一早就走了。"苏晚晴给她夹了个小笼包，"昨晚半夜还接了电话，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沈临川啃着油条，含糊不清地插嘴："听说腾飞那块地出了岔子，爸这两天正上火呢。要我说，那赵胖子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爸当初就不该跟他合伙。"

令仪捏着小笼包的手，顿了一下。

赵德贵。腾飞集团。

她想起书房里那张笑呵呵的胖子照片，想起那缕灰黑交杂、还沾着一点红的浊气。她放下小笼包，擦了擦手："妈妈，本宫吃饱了。本宫去爸爸书房看看书。"

苏晚晴一愣："去书房？"

"嗯。"令仪跳下椅子，背着手往外走，"本宫认字认得差不多了，想去看看爸爸书架上的字画。"

书房里空无一人。红木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印着"腾飞集团"四个字，旁边压着一张航拍图，是海城城南一块临江的地皮。

令仪爬上椅子，趴在桌边，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凤纹玉佩贴着胸口，温热如常。可她的眉心，隐隐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她闭上眼，又睁开，忽然伸手，指尖按在文件上那块地的位置。

说不清为什么，她只觉得那块地是"锈"的。

不是脏，不是邪，是一层厚厚的、久未见过天日的锈。像一扇锁了很久的门，门后站着人，等着谁推门进去。

她收回手，正要爬下椅子，书房门忽然被推开。沈鹤洲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看见她趴在桌上，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看字画。"令仪面不改色，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这幅画，是爸爸买的？"

"你太爷爷留下的。"沈鹤洲把外套挂好，走到桌后坐下，视线落在那份腾飞文件上，眉头又皱起来。

令仪没有走。

她站在桌边，看着沈鹤洲翻文件，开口："爸爸，那块地，咱们家别要了。"

沈鹤洲的手停住了，抬眼："你说什么？"

"那块地，是给咱们家下的套。"令仪说得慢慢悠悠，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宫说不上来为什么，可那块地，是锈的。门后面站着人，等着咱们家推门进去。"

沈鹤洲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若是三天前，女儿说出这种话，他只会当童言无忌，一笑而过。可这三天里，他亲眼看着她一句话让林曼云摔断脚踝，亲眼看着她在书房里一眼看出老怀表的芯被人换过，又想起她指着赵德贵的照片说的那句"他肚里有坏水"。

令仪站在桌边，看着爸爸的侧脸。凤纹玉佩贴着胸口，她看见爸爸周身的气，干干净净的，是熬了夜的青灰色，带着一丝焦虑，却没有半分浊气。她放下心来，又把目光落回那份文件上，那块地的位置，那层锈，比早上看的时候，又厚了一分。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桌上那份文件。他已经查了两天，查得越多，心里越沉：腾飞的账面上看不出问题，可那个项目的资金流向，拐了几道弯，每一道弯，都通向一片查不到底的黑。

"你说得对。"沈鹤洲把文件合上，"这块地，不能要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通知法务，腾飞那个项目，先停。能抽出来的资金，明天之前，全部抽出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沈鹤洲沉默几秒："损失多少，我心里有数。抽。亏这一单，总比被人连锅端了强。"

令仪站在桌边，看着爸爸挂断电话，觉得这个一直对她冷冷淡淡的男人，脊背挺得很直。

沈鹤洲挂了电话，看见她还站在那儿，难得地笑了一下："站那儿干嘛？过来，让爸爸看看，我们家仪宝，还想指点爸爸什么。"

令仪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爸爸，做生意的事，本宫不懂。可本宫懂人。往后你有拿不准的人，拿来给本宫看看。"

沈鹤洲被她这小大人的口气逗得又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那爸爸记下了。"

"爸爸。"她说。

"嗯？"

"你肯听本宫的话。"令仪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本宫记下了。往后这家里，谁想算计你，本宫替你看得死死的。"

沈鹤洲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掌心的力道，比从前轻了很多："行。那爸爸就等着，看我们仪宝，怎么替爸爸看家。"

晚饭的时候，沈鹤洲破天荒没去公司，坐在桌边，给令仪夹了一筷子菜。苏晚晴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一个劲儿给沈鹤洲使眼色。沈临川扒着饭，偷偷朝令仪竖了个大拇指。

二房那边，饭桌上静悄悄的。沈鸿章低着头扒饭，林曼云没下来，让佣人把饭送到房里。沈婉柔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吃着饭，眼睛却一直往大房这边瞟，像是隔着半个厅堂，也在听着这边的动静。

傍晚，王婶趁着四下没人，把令仪拉到花架后面，脸色发白：

"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今儿下午，您上学的时候，我瞧见二太太屋里那个小翠，进了您房间。"王婶压低声音，"她在您枕头底下翻了一会儿，又翻了抽屉，待了得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出来。"

令仪的眼睛眯了起来。

枕头底下，是那卷《金枝玉叶诀》。

"她翻到什么了？"她问。

"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王婶说，"可小姐，她那个找法，一看就不是收拾屋子，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令仪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心里却明镜似的。

找玉佩。找她脖子上这块凤纹白玉佩。

林曼云摔断了脚踝，卧床不能动，可她的手，一点也没闲着。找玉佩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墨镜男人，到小翠，再到那位"明儿就到海城"的大师。

"知道了。"令仪拍拍王婶的手，"王婶，这事你当没看见。她翻这一回，找不着东西，就还有下一回。咱们等着她。"

令仪转身回了房间，把那卷《金枝玉叶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想了想，夹进书柜最上层一本大部头的书页里。铜雀小鼎，她放在了衣柜最底下，压在一摞旧被子里。

"藏东西，得藏在不惹眼的地方。"她拍了拍手，轻声说，"本宫前世在宫里，连父皇都夸过本宫会藏东西。"

"小姐，您那玉佩"王婶欲言又止。

"玉佩贴身戴着，她翻不着。"令仪说，"书，本宫今晚就换个地方藏。她想找，让她找。"

夜里十点，沈家大宅的灯火熄了大半。

令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见大宅外的街面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刹车声。

她赤着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街对面，那盏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四五十岁的年纪，穿一身深灰色的长衫，在这个车水马龙的都市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下了车，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车边，抬头，看向沈家大宅。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令仪看不清他的脸，可隔着半条街，她眉心那粒凤纹光点，猛地烫了一下。

那个男人周身，缠着一层沉沉的黑气，黑得发亮，像泼了墨的绸缎。黑气里，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金，金得扎眼，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令仪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袁半仙的话，又一次响在她耳边：

"做'续命'生意的主儿，专收人的命数。"

"明儿就到海城。"

"你爸爸的生意，怕是要起风了。"

窗外，那个长衫男人忽然偏过头，朝她这扇窗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夜色，令仪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隔着玻璃，落在了她脸上。

她猛地拉上窗帘，退后半步。

胸口，凤纹白玉佩烫得惊人。窗外的***了很久，久到令仪以为他走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车门声。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团红光，像一双眯着的眼睛。

令仪攥紧玉佩，指尖发白。

"起风了。"她轻声说，"本宫倒要看看，这场风，能刮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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