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传功

第15章 传功

罗盘风波过去之后，令仪的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每天放学，她先去巷口找袁半仙，在卦摊后面蹲一炷香的功夫，跟着老头儿练那卷《金枝玉叶诀》。袁半仙教得慢，一次只教一小段，教完了就让令仪自己琢磨，自己蹲在摊子前给人算卦，头也不抬。

"师父，本宫坐麻了。"令仪有时忍不住喊。

"麻了就揉揉，接着坐。"袁半仙头也不抬，"气养在静处，你坐不住，气就养不住。"

令仪只好接着坐。

袁半仙教得极慢，一段口诀，拆成七八句，一天教一句。令仪照着练，头两天什么感觉都没有，到了第三天，她觉得，自己呼吸的时候，眉心那粒光点会跟着一明一灭，像一盏跟着心跳呼吸的灯。

"师父！本宫感觉到了！"她兴奋地喊。

"感觉到就对了。"袁半仙头也不抬，"气入了脉，才会这样。接着练，别喊。"

令仪只好把兴奋咽回去，接着坐。

就这么坐了七八天，第九天的傍晚，令仪照例蹲在卦摊后打坐，觉得，眉心那粒凤纹光点，轻轻一跳。

这一次，不像从前那样一闪就没了。那点光在她眉心深处，稳稳地亮着，像一盏点着了就不再灭的灯。胸口那块玉佩，温温热热的，和眉心那点光，连成了一条线。

令仪睁开眼，正对上袁半仙笑眯眯的脸。

"行了。"老头儿说，"含苞圆满，吐蕊的门，算是摸着了。丫头，从今儿起，你那'金口玉言'，才算是真正开了口。"

"开了口？"令仪眨眨眼，"本宫不是早就说过'你今晚必摔'？"

"那是蒙的。"袁半仙毫不留情，"你那会儿气不稳，话灵不灵全靠撞运气。现在不一样，你气能立住了，这嘴，才算是真家伙。不过你记着，金口玉言，有三条铁规矩。"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一，只说对恶意之人的话。人家没起坏心，你哪怕指着天说'你今晚必发财'，也不一定灵。这本事是护道的，不是害人的，话要落在该落的人头上。"

"二，话要心正。你心里存着私心，存着算计，金口就哑火。你前世是金枝玉叶，这一世要记住，越尊贵的人，心越要端得正。"

"三，金口不是万能的。你如今刚吐蕊，对普通人说话，十句里灵个五六句就不错了。等到了凤仪境，才说得上'预判必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

令仪把这些话在心里念了一遍，认认真真地点头："本宫记下了。"

"不过师父，"令仪想了想，又问，"要是有人没起坏心，可做的事伤着了别人，本宫的金口，能对着他开吗？"

袁半仙一愣，随即乐了："哟，小丫头，还会问这么刁钻的题。记着，金口认的是心，不是人。他心是歪的，话就落在他头上；他心是正的，哪怕做的事糊涂，你的话也伤不了他。只要你自己心正，就不会用错。"

"那要是本宫心不正呢？"

"你心要是不正，"袁半仙看着她，"凤血玉佩第一个不答应。你那块玉佩，认主，也认心。"

令仪摸了那块温温的玉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记下了就去试试。"袁半仙努努嘴，"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刘头，昨儿夜里赌钱，输了他家三个月的菜钱，今儿一早跟媳妇扯谎说钱丢了。你去，冲他喊一嗓子'你今晚屁股要开花'，看灵不灵。"

令仪一愣，随即明白了，这是让她练手。

她跑到巷口，果然看见卖糖葫芦的老刘头垂头丧气地蹲在摊子后头，脸上还挂着一道指甲印。令仪走过去，一本正经地冲他说：

"刘爷爷，你今晚，怕是要被婶婶揍了。"

老刘头一愣："小丫头，你咋知道？"

"本宫不光知道你今晚要挨揍。"令仪又说，"本宫还知道，你那钱，是昨儿夜里，在巷子口那家棋牌室输的。你媳妇要是问起来，你就老实交代，别扯谎了，越扯越挨揍。"

老刘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这小丫头！"

"本宫走了。"令仪摆摆手，跑回了卦摊。

"本宫长眼睛了。"令仪说完，跑回了卦摊。

当晚，巷口传来老刘头被他媳妇追着打的动静，整整闹了半条街。

令仪趴在窗台上，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她又试了一次。幼儿园门口，一个总爱抢小朋友零食的高年级男孩，正偷偷摸进小卖部。令仪路过，冲他喊了一嗓子："你今儿偷东西，明儿要挨揍。"

那男孩白了她一眼，没当回事。结果当晚，他偷的零食被他妈翻了出来，屁股上挨了一顿竹笋炒肉，哭得半个小区都能听见。

袁半仙听完，点评了一句："准头不错。不过你这嘴，得省着点用。金口开多了，伤气。"

"本宫知道了。"令仪点头，"本宫只对坏人开金口。"

袁半仙躺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哼了一声："行了，吐蕊第一课，及格。"

这天夜里，令仪照例打坐。这一次，她刚坐下没多久，眉心那点光就稳稳亮起来，玉佩的温热顺着胸口蔓延开来，整个人像泡在一汪温水里。

这一次，和前几天不一样。从前打坐，那点光在眉心跳两下就熄了，像风吹的火苗。今儿这火苗，稳稳地立住了，烧得旺旺的，顺着她吐纳的节奏，一起一伏。令仪能感觉到，那点光在缓缓地向四周扩散，像一颗种子，正在破壳，往外抽芽。

"这就是吐蕊。"她在心里想，"含苞完了，要开花了。"

她睁开眼，下了床，光着脚，轻轻走到太爷爷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令仪听见里头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咳嗽，然后是王婶的声音："老爷子，您这咳嗽，怕是有些日子了，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老毛病了。"沈望岳的声音闷闷的，"不碍事。别惊动孩子们。"

令仪站在门外，听着那几声咳嗽，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王婶端着药碗出来，看见令仪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小姐，还没睡？"

"王婶，太爷爷这咳嗽，多久了？"

"有个把月了。"王婶叹了口气，"老爷子早年落下的病根，一到换季就犯。往年吃几副药就好，今年不知怎么了，吃了药也不见利索，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

令仪看着王婶手里那碗药，又看看屋里太爷爷的身影，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那面盘咬的那一口，怕是正咬在太爷爷这条老根上。

她屏着呼吸，透过门缝，往屋里看了一眼。太爷爷靠在床头，就着灯看书，周身那层气，她看得清清楚楚，比前几日，又暗了一分。像一盏油灯，灯芯还亮着，可灯油，被什么东西悄悄舀走了一勺。

令仪攥紧衣角。

那面罗盘，虽然摔了，可它在正厅挂了三天。三天，足够它从沈家的气运上，咬下一口肉来。太爷爷年纪最大，根基最虚，那一口，正咬在他身上。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退回房间，躺回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令仪破天荒没赖床，早早等在餐厅。

沈望岳下楼的时候，她跳下椅子，跑过去，拉住太爷爷的手："太爷爷，你昨儿晚上，是不是咳嗽了？"

沈望岳一顿，低头看她："仪宝怎么知道？"

"本宫听见了。"令仪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太爷爷，你身上有气，本宫看得见。你最近，身子发虚。你别瞒着本宫，往后你吃什么药，本宫都要看。"

沈望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他弯下腰，揉了揉令仪的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和：

"行。太爷爷听我们仪宝的。往后吃药，都叫仪宝看着。"

"嗯。"令仪用力点头，"太爷爷，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本宫说的。"

沈望岳笑出声来，牵着她往餐厅走："好，太爷爷就等着，看我们仪宝长命百岁。"

令仪跟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太爷爷粗糙的掌心，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太爷爷，你护着本宫，本宫也护着你。那面盘咬你的一口，本宫早晚，连本带利，替你要回来。"

周一的幼儿园，格外热闹。

李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拍着手："小朋友们，今天咱们班要来一位新同学，大家鼓掌欢迎！"

令仪坐在座位上，慢悠悠地剥着一颗奶糖，抬眼看向门口。

阳光从走廊那头照进来，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不紧不慢地走进教室。他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张小脸干干净净，像一株刚抽芽的竹子。

令仪的奶糖，剥到一半，停住了。

是那天黄昏，在幼儿园门口，跟她隔着花坛对视的那个男孩。

小男孩走到讲台边，看了李老师一眼，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最后落在令仪身上，顿了一顿，然后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的：

"我叫陆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