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借力打力

猎户寨的寨门是用整根杉木扎的，门轴上缠着三道麻绳，推开时吱呀一声，像谁在磨牙。

景毅把马缰绳往桩上一搭，冲着门缝里那点昏黄的光喊：“里头有人没？云梦县令，送酒的！”

门后静了片刻，探出半张脸来，颧骨上横着一道旧疤，眼睛却亮。老更夫凑近半步，把手里那半壶酒往前一递：“老更认得你，上回在古官道堵粮车，你走最前头。”

疤脸汉子把门拉开，目光在景毅身上扫了个来回，最后停在顾长庚身上——顾长庚半靠在马背上，后腰缠着白布，布上洇出一圈暗红，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进。”疤脸汉子侧身让路，补了句，“寨主在火塘边。”

火塘里烧的是松根，烟少，火舌舔着吊在铁钩上的瓦罐。猎户头领蹲在火边，手里一把小刀削着箭杆，削一刀，转一下，木屑落在脚背上也不掸。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景毅没坐，把酒壶搁在火塘边的石台上，壶底磕出一声脆响。“赵满仓的私印木牌，我手里有。废堰口让他堵了，水冲下来，南岸三百亩田的秧苗全泡在泥里。”

猎户头领削箭的手停了，刀尖抵住木杆：“你拿这个来换人？”

“换什么换。”景毅蹲下来，跟他对平了视线，“赵满仓堵堰毁田，明天我去堵他的家丁。你出二十个人，沿横江喊话，不用动手，就喊——让两岸种田的都听见，赵家堵堰，赵家毁田。”

“喊话管什么用。”猎户头领又削了一刀，这回削偏了，木刺扎进指腹，他拿牙咬掉。

“管用。”景毅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往石台上一拍，“赵满仓最怕什么？怕全县的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你二十个人沿江一喊，他赵府家丁在废堰口就站不住——站不住就得退，退了，堰口就是我的。”

老更夫在旁补了一句：“老更敲锣，喊人，这个老更熟。”

猎户头领把削了一半的箭杆往地上一插，站起来：“二十个人，明早卯时，横江西岸渡口碰头。”他顿了顿，低头看景毅，“酒留下，人归你。”

景毅把酒壶往前推了推：“得嘞。”

顾长庚靠在门框上，忽然开口：“堰口东侧那道石堤，缺口宽约四丈，家丁要退，只能往北坡走。北坡是碎石地，脚踩上去滑，二十个人不用围，堵两头就够。”他说话时没看任何人，手指在门框上虚画了一道弧线，“说了你也不懂——碎石坡，人一多反而乱。”

猎户头领盯了他一眼，转头冲门外喊：“柱子，把北坡那条路给我记下。”

卯时天还没亮透，横江西岸的芦苇荡里已经蹲了二十来条汉子，每人腰里别一把柴刀，刀把上缠着布条。景毅蹲在最前头，裤脚卷到膝盖，脚趾头在泥里抠了抠，凉。

“分两拨。”他压着嗓子，“一拨沿南岸往上游走，边走边喊，嗓门要大，喊赵家堵堰、赵家毁田。另一拨跟我堵北坡碎石路，不用动手，站那儿就行。”

猎户头领蹲在他旁边，嘴里叼根草茎，嚼了两下吐掉：“喊什么词，你给个准话。”

“就喊——赵满仓堵堰毁田，南岸三百亩秧苗泡了汤，县衙查实，赵家认账！”景毅掰着手指头，“一个字别多，一个字别少，来回喊。”

“赵家认账”四个字，猎户头领咂摸了一下，咧嘴笑了：“你这人，蔫坏。”

天亮到一半，横江两岸的雾气还没散尽，喊声就起来了。二十条嗓子，从渡口往上，隔几十步一个，一声接一声，顺着水面荡出去。早起淘米的妇人拎着筲箕站在岸边听，听明白了一句，扭头就往村里跑。

废堰口那边，赵府家丁原本聚在堰体北侧，七八个人，手里有棍有锹。喊声一起，领头的家丁先往南岸看，南岸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抱着娃，都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撤。”领头的家丁把锹往地上一插，又拔起来，“先回渡口。”

北坡碎石路上，景毅带着十个人横着站成一排。家丁退到坡顶，往下看，碎石坡上站了一溜人，柴刀别在腰里没拔，可那架势比拔刀还堵心。

“让让，借过。”领头的家丁挤着笑。

景毅没动：“赵满仓呢？”

“东家……东家在渡口茶棚。”

“让他来。”景毅往坡上一指，“这堰口，他堵的，他自己来拆。”

日头升到树梢高的时候，赵满仓的灰褐色衣袍出现在渡口土路上。他走得不快，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提着食盒，像是来走亲戚的。走到堰口，他先冲南岸田埂上的人群拱了拱手：“诸位乡亲，误会，误会。”

“误会？”景毅从北坡下来，鞋底沾的碎石泥在堰体上蹭了两下，“赵掌柜，四天前你府上家丁运条石到这儿，堵了堰口。昨儿我下水拆堰，堵口垮了，南岸水线退了——三百亩秧苗泡在泥里，这也是误会？”

赵满仓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好说好说，堰口的事，赵某确实不知情，底下人办事糊涂……”

“你不知情？”景毅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举起来，让南岸的人都看得见，“这木牌上刻的什么，赵掌柜自己念。”

赵满仓的眼皮跳了一下。木牌上刻着赵家粮仓暗格的纹路，还有他私印的边款——这东西怎么到的景毅手里，他比谁都清楚。

“赵家私印。”景毅把木牌翻了个面，“堵堰的条石，是你赵家粮仓后墙拆下来的旧石，石面上还有你赵家仓号的凿印。赖三供了，二管事指使的。赵掌柜，你再说一遍不知情？”

南岸田埂上有人喊了一嗓子：“赵满仓！我家三亩秧全烂泥里了！”

这一声像点了引线，人群往前涌了半步。抱娃的妇人把娃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发颤：“赵掌柜，你行行好，我家就指着那几亩田活命啊。”

赵满仓的伙计往后退了一步，食盒撞在石头上，盖子翻开，里头是几碟点心。赵满仓没回头，拿手帕擦了擦额角：“景县尊，这事儿……赵某认。堰是赵家堵的，赵某管教不严，认。”

“认了就好办。”景毅把木牌揣回怀里，声音不高不低，“第一，堰口的工程你这边出人修，条石从你粮仓后墙拆，拆多少补多少。第二——”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南岸的人群，“赵家粮铺今日起再让一成，七成变六成，粜到南岸秧苗补种完为止。”

赵满仓的腮帮子鼓了鼓。六成粮价，加上修堰的人工石料，这一趟少说折进去两百石粮。可南岸几百双眼睛盯着，猎户的柴刀在坡上晃，他咬了咬牙：“六成……就六成。好说好说，都是给乡亲们办事。”

“空口无凭。”景毅从老更夫手里接过一张糙纸，那是连夜写的，墨迹还新，“画押。”

赵满仓接过纸，从上到下看了两遍，手指在“六成”两个字上停了一停。他抬眼看了看景毅，又看了看坡上那排猎户，最后把拇指往嘴里一蘸，在纸尾按了个印。

南岸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拍起巴掌来，零零散散，越拍越密。

【弹幕：六成？赵满仓这回是真割肉了。】

【弹幕：等等，这木牌不是上一章才挖出来的吗，怎么直接当证据用了？】

【弹幕：楼上没看明白，景毅压根没走衙门审案那套，他是拿木牌当众对质，赵满仓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景毅把画押的纸折好，塞进老更夫手里：“收着。赵掌柜，修堰的人手，午后到齐，石料从你仓后墙拆，我让人盯着。”他转身往南岸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赵掌柜，你那两个伙计，食盒留下，人回去。”

赵满仓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摆了摆手，带着伙计往渡口方向走。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废堰口——南岸的水线又退了一截，淤了多年的河床露出来，黑泥里翻着白肚的鱼。

景毅没再看他，蹲在堰体上，拿手拨了拨脚边一块松动的条石。顾长庚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旁边，后腰的布换过了，脸色还是不好。

“北坡碎石路，你算得准。”景毅说。

“碎石坡承不住人多，退了就乱。”顾长庚拿炭笔在掌心画了两道，“堰口东侧那道石堤，缺口四丈，补起来要一百二十方石料，赵家仓后墙拆完，还差三成。”

“差三成从哪儿补？”

顾长庚的炭笔停了停：“青云山北坡有片废石场，旧朝修官道时采的，石质跟堰口旧石一样。运输得走山路，来回一天。”

“一天就一天。”景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带人去石场，堰口我盯着。”

顾长庚没接话，把炭笔别回耳后，转身往北坡走。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石场那批石料，得先验过，说了你也不懂——旧朝的石，有脆的，一锤下去碎三瓣。”

景毅冲他背影喊：“验，你验！”

日头偏西，南岸的百姓陆续散了，有人回家扛锄头，有人去赵家粮铺门口排队。景毅坐在堰体上，拿柴刀削一根树枝，削一下，看一眼江面。老更夫在旁边敲了三下锣，把修堰的人召齐，二十来个汉子，有赵家的佃户，也有南岸的田主，站成两排，谁也不看谁。

景毅把削好的树枝往地上一插：“修堰的，一天管两顿饭，赵家出粮。拆石料的，另算工钱，县衙记账。”他顿了顿，扫了一圈，“谁偷懒，明天不用来。谁干得好，后天修南岸水渠，我优先用。”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锄头往地上一顿，算是应了。

就在这时，眼前那面半透明的屏幕忽然闪了一下。景毅手里的柴刀停在半空——投票面板上，原本缓慢跳动的票数忽然凝住，两行数字一左一右，齐刷刷停在同一个数上。

五五。

红字从面板底部浮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投票僵持：水利优先 / 炼钢优先——票数持平。】

【补充条件：宿主需在日落前拉拢一名本地势力代表公开表态支持，否则系统将随机执行一项。】

景毅盯着那行红字，柴刀的刃口在指头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印。

老更夫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县尊，咋了？”

景毅把柴刀往腰里一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老更，你说这县里，除了赵满仓，还有谁说话有人听？”

老更夫捋了捋锣绳，想了想：“青云山猎户寨的寨主，算一个。再就是……漕帮刘舵主，不过那人滑头。”

“猎户寨刚借了人，再开口，人情用得太急。”景毅往渡口方向看了一眼，赵满仓的灰褐色衣袍已经缩成一个小点，“刘舵主……”

他话没说完，渡口茶棚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乱。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嗓子都劈了：“县尊！赵掌柜他——他刚上船，船还没离岸，漕帮的刘舵主带人把船扣了！”

景毅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又停住，回头冲老更夫一伸手：“锣给我。”

老更夫把锣递过去，景毅接过来掂了掂，铜面还带着日头晒过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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