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黑火焚城，裁决退走

裁决分身想跑。他这尊分身本就是一缕神念寄在金袍里，见势不妙，第一反应就是撕裂虚空，遁回神庭复命。可他刚一动，就发现周围的空间，被那团黑火封死了。

黑火没有温度。可它烧过的地方，连"逃跑"这条路本身，都被烧没了。"你不能杀我。"裁决分身强作镇定，声音发紧，"我死了，本体立刻知道。神庭会倾巢而出——"

"我等的就是这个。"维达说。他一步踏上，右手虚握。黑火在他掌中凝成一杆长枪的形状。他这一路，从冻土打到落雁，还从没真正出过手。刚才被锁链压着，是因为锁链专克凡火。现在锁断了，这尊分身，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你——"维达一枪刺出。黑枪贯穿了裁决分身的胸口。没有血。那金袍身影从胸口开始，像被泼了油的纸，呼地一下，从里到外烧了起来。他惨叫着，想扑打，可想扑打的手也在烧。他的神格，那团悬浮在眉心的金色光团，被黑火一卷，瞬间熄灭。

"你……你这火……到底是什么……"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能被命数锁链锁住的凡火，怎么会突然变得连神尊分身都扛不住。

他不知道，凡火的铁律从来只有一条——越不屈，越旺。刚才维达被锁到跪地，那是他这辈子离"认命"最近的一次。他没有认。他把对艾尔莎的愧疚、对神庭的恨、对这满城亡魂的承诺，全压进了那团火里。

火，就质变了。这是他这把火，第二次，为身边的人而变。第一次，是他在冻土上，眼看要被活活冻死，却不肯向金宫低头，火从赤红烧成了能烧神性的颜色。

这一次，是艾尔莎为他烧了半头白发。凡火从不讲道理。谁越护着它，它就越为谁拼命。轰——裁决分身烧成一团黑火，散了。

天上那道压着落雁城的金色威压，随之烟消云散。城墙上，残余的金甲神人见分身已死，哪里还敢恋战，丢下兵器就想逃。可晚了。

"神人跑了！"不知谁吼了一声。落雁城的百姓，那些被神像压了一辈子的凡人，从门缝里、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他们举起锄头、举起扁担、举起一切能砸的东西，追着那些逃窜的神人打。

巴图抡着他那柄祖传大锤，一锤一个，砸得金甲凹陷。"跑？"矮人咧嘴狂笑，"你们抽了老子城这么多年寿命，今天想跑？"

霜牙带着冰牙部族的汉子，从北街杀到南街。凡道军和百姓合在一处，不到一炷香，残余的神人就被清扫干净。落雁城，破了。

维达落在祭坛广场上。黑火从他身上缓缓收敛，重新沉回掌心。他第一时间回头，跑回艾尔莎身边。她还醒着。见他回来，她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没事吧？"她问。"没事。"维达握住她的手，"你呢？""还死不了。"她笑了笑，"就是白发多了点。你不许嫌我。"

维达鼻子一酸，没说话。他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巴图从战场那边跑过来，满脸是血，却笑得合不拢嘴。"老大！赢了！咱真赢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是没看见，那帮神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百姓们追着打，哎哟那个解气！"

他说着，看见了艾尔莎的白发，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这……这头发……""回头再说。"维达打断他，"洛娃呢？"

"在清点降兵。"巴图挠头，"老大，接下来咋办？这城……""毁祭坛。"维达站起身，"赫拉尔兄长说过，命数之眼在祭坛核心。毁了它，这城的人才算真的活过来。"

他走到广场中央那座黑石祭坛前。祭坛有十丈高，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命数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的，在石壁上缓缓流动。祭坛四周，摆着无数个石槽，每个槽里都积着一层薄薄的、淡淡的金色液体。

那是被抽走的凡人寿命。维达看着那些石槽，胃里一阵翻涌。万古以来，这座城，每一年，都要把活人身上的寿命，割下一块，倒进这些槽里。老人的，孩子的，孕妇的。一滴一滴，汇成这薄薄一层。

他想起自己在冻土上，见过那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的村民。当时他不懂，好好的人，怎么说老就老了。现在他懂了。就是这些东西，把他们的命，抽走了。

赫拉尔已经单掌按在祭坛上，闭上眼，大地血脉顺着石壁探下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底下。"他睁开眼，脸色凝重，"很深。而且……"

"而且什么？""它在跳。"赫拉尔说，"像活的一样。几十万人的命数拧在一处，它……它成精了。"维达心头一沉。他按照赫拉尔兄长留下的情报，一掌按在祭坛正面那块刻着命数符文的石碑上。黑火灌入。

石碑碎裂。祭坛正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幽幽的金光。维达眯着眼，凑过去看。然后，他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那不是什么祭坛核心。那是一只眼睛。一只横亘在祭坛深处、由无数张痛苦人脸拼成的巨大眼睛。那些人脸，全是历代被这座祭坛抽干寿命而死的凡人。他们的嘴大张着，像在无声地哀嚎。

它在裂缝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那只眼睛没有眼白。整只瞳孔，是一片深邃的金色，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维达与它对视的那一瞬，脑袋里轰的一声。他看见无数画面潮水般涌来——几十万个被抽干寿命的凡人，在他眼前一个个倒下。老人、孩子、孕妇、壮汉。他们的寿命被一丝丝抽走，汇进这只眼睛里，喂给高高在上的神庭。

"维达，退开！"赫拉尔怒吼，一把将他从祭坛前拽回来。维达踉跄两步，后背全是冷汗。那只眼睛，盯上他了。

它没有瞳孔转动，可维达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东西，认出了他。那是一种，被万古的恶意，死死盯上的感觉。像掉进了一口深井，井里有什么东西，正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打了这么多仗，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只是看了一眼，就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这只眼睛，和他之前遇到的任何神物，都不一样。它比那些，要老，要恶，要可怕得多。他掌心的凡火，竟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他这把火烧过神使，烧过神尊分身，烧过命数锁链，从来没有缩过。可这只眼睛不一样——它不是一个神，它是万古的规矩本身。它见过无数个和维达一样的人，它看着他们一个个跪下，一个个变成神庭的刀。它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维达握紧拳，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眯起眼，望着那团光。他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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