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管是苏明诚从香港带过来的。
三十七支807,十二支865,还有漆包线、电解电容、可变电容器、耳机和碳精话筒。东西装在四只铁皮箱里,走滇缅公路,换了三次车,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月。到重庆的时候,箱子上全是红泥浆,锁扣锈了,但里面的电子管一支没碎——苏明诚在每只管子周围塞了木屑和稻草,又用桐油纸裹了三层,外面再缠上麻绳。滇缅公路那段路,晴天扬尘,雨天塌方,车子在盘山道上颠得像筛糠,稍有不慎就连人带车翻进怒江。苏明诚坐在卡车驾驶室里,怀里抱着一只箱子,一路上没敢松手。
"就这些了。"苏明诚把最后一只箱子搁在实验室地上,抹了一把额头的灰。他的藏青色中山装前襟上洇着一片汗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花花的盐霜。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像是好几天没喝上热水。"香港那边也快守不住了,再晚一步,连这些也运不出来。"
林卫国蹲下来打开箱子,一层层拨开稻草。807的玻璃外壳在台灯光下泛着淡蓝色,865大一号,顶端有个黑色的消气剂镜面。他拿起一支在手里转了转,掂了掂分量。807是束射功率管,灯丝电压6.3伏,屏极功耗达25瓦,做推挽放大能输出十几瓦的射频功率——前世美军SCR-284步话机就是用四支807做功率放大。865是晶体二极管,用来做检波和切换,响应速度比继电器快两个数量级。这些管子在1938年的中国比黄金还金贵,一支807黑市上能换半石米。
"够做四套发射接收机。"
"四套?"苏明诚愣了一下,嗓子有点哑——路上喊号子喊的,或者只是干渴。"不是要做步话机吗?"
"先做原型。调频电路比AM复杂,得反复改。"林卫国把电子管小心地码在桌上,用稻草垫底,排成一排,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人手够吗?"
"给你调了两个人。一个姓陈,交通大学电机系毕业,去年来的,在工务科管配电。另一个姓周,是个学徒工,但手巧——万用表是他自己攒的,用电话听筒改的。"
"行。明天让他们来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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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小组算是搭起来了。
实验室在办公楼底层,朝北,不到十五平米。窗户对着后山的竹林,竹影在窗纸上摇曳,风一吹沙沙作响。屋里一张长条桌,两把竹椅,一盏绿罩台灯,墙上挂着一块黑板——是从第8章那间模房搬过来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但还能写。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松香、焊锡和旧书混合的气味。
陈工程师二十七八岁,戴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在算一道永远算不完的题。说话轻声细语,但手底下利索——接线、焊接、调试,每一步都像在绣花,稳而不慢。他来报到的第一天,林卫国把电路图摊开,他只看了一眼就指出了两个电容取值的问题,让林卫国对他多了三分信任。
周学徒十六七岁,瘦得像根麻杆,脖子细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折,但手指却粗短有力,指腹上结着一层老茧——不是干粗活磨的,是焊锡烫的。焊锡活儿一绝,松香冒青烟的时候,他能一口气焊完二十个焊点不带喘的,焊点圆润光亮,像一颗颗小银珠。他话多,嘴上不停,但手上从不出错。
林卫国把电路图摊在桌上。SCR-284的框架画了三张,但步话机不能照搬——那玩意儿三十多磅,得砍掉一半重量。他把推挽放大电路砍掉了末级,改用单管807做功率放大,输出压到五瓦。五瓦的射频功率,在调频模式下通联两公里足够——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调频的抗衰减能力比调幅强得多,尤其是在城市环境里,穿墙效果显著。
"核心思路是调频,不是调幅。"他在图纸上画了一条正弦波,旁边标了频率轴,粉笔灰簌簌落下。"调幅是改变振幅,敌方扫频一扫就截获了。调频是改变频率,声音信号加载在频率变化上——抗干扰强,音质好。"
陈工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着台灯的光:"调频的话,振荡电路得用LC调谐。但频率漂移是个问题——电子管发热,电感和电容参数会漂。"
"用石英晶体稳频。先做固定频点,四个频点切换。"
"四个频点够一个排用了。但步谈机需要双向语音,发射和接收要快速切换——"陈工程师皱眉,眉头拧出一道深纹,"PTT按键控制天线切换,继电器响应时间得在毫秒级。"
"继电器不行,用电子开关。真空管二极管做切换,响应快。"林卫国在图上画了个方框,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出笃笃声。"发射时天线接功放输出,接收时接高放输入。"
周学徒在旁边听着,手里拿烙铁焊了一个线圈,头也不抬。烙铁头上的锡在台灯光下泛着银光,松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松木的清香。他问:"林总工,漆包线线径多少?我绕的振荡线圈用的是0.15的,够不够?"
"0.15可以。匝数按计算来,先绕三十匝,抽头在第十匝。"
"好嘞。"
三个人在实验室里干了半个月。台灯从早亮到晚,灯泡上积了一层黑灰,光越来越暗,但没人记得去擦。桌上堆满了焊锡丝的残渣、剪下来的电阻腿、还有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有的正面写满了,翻过来写背面,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林卫国把SCR-284的推挽放大电路砍掉了末级,改用单管807做功率放大,输出压到五瓦——够两公里通联就行,不需要二十瓦。周学徒用罐头盒做了个外壳,陈工程师调试了三天三夜的振荡频率,终于把四个晶体频点稳在了4.0、4.2、4.4、4.6兆赫。
第一个原型机装在木盒里,巴掌大,上面伸出一根天线——用自行车辐条改的,磨光了镀层,接在底部线圈上。侧面是碳精话筒和耳机插孔,正面一个旋钮切换频点,一个按键说话。木盒是周学徒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松木板,自己锯的、刨的、钉的,盒盖合页用的是旧门轴,开合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
"叫它什么?"周学徒捧着木盒,像捧着个刚出炉的烧饼,脸上笑开了花,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门牙。
"龙-通-1型。"林卫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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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定在第二天下午。
重庆的冬天阴冷潮湿,天空像一口倒扣的灰锅,压得人喘不过气。但下午两点左右,太阳居然从云缝里漏出了一丝光,照在办公楼斑驳的灰墙上,像给这栋破旧的建筑镀了一层薄金。
地点选在兵工厂办公楼和装配车间之间——两栋楼相隔约八十米,中间隔了两道墙。办公楼是三层砖木结构,装配车间是单层坡顶厂房,两道墙一道是办公楼后院的砖墙,一道是车间外围的土坯墙。林卫国带着陈工程师上办公楼三楼,从窗户里能看到装配车间的一角。周学徒拿着另一台样机去装配车间门口,缩着脖子站在风口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缕缕散开。
苏明诚和军政部来的两个通讯参谋站在办公楼走廊里看着。通讯参谋穿着土黄色的军便服,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两人都背着黄布挎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苏明诚靠在窗框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林卫国和周学徒之间来回移动,像在估算什么。
"开始。"林卫国按下PTT键,对着碳精话筒说:"周学徒,听到没有?"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远处的江水在石头上冲刷。然后是周学徒的声音,清晰得像站在面前:
"听到了林总工!声音清楚得很!我这边敲一下墙——"
咚。
一声闷响从耳机里传出来,沉甸甸的,带着墙体的共振。办公楼这边,耳机里传来闷响,仿佛那堵墙就在耳边。
通讯参谋瞪大了眼睛。瘦高个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矮胖子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挎包带子。
林卫国松开按键,切到接收模式。周学徒那边开始说话:"我现在走到车间后面去了——过墙了——"
声音依然清晰,只是背景噪声大了一点,像有一层薄纱隔在中间。
"回来。"林卫国说。
"好嘞——往回走了——过第二道墙了——"
声音没有衰减。
通讯参谋凑过来,瘦高个的声音有点发颤:"这……隔了两栋楼、两道墙,声音跟面对面似的?"
"调频抗衰减。"林卫国把耳机摘下来递给他,搪瓷耳罩上还带着他耳廓的温度。"你试试。"
参谋接过耳机按下按键,手指微微发抖:"小周同志,你能听见吗?"
"听见了!您哪位?"
参谋抬头看林卫国,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有点发红:"这要是上了战场,指挥官就能像下棋一样调动部队!"
"这只是室内穿透测试,远距离两公里测试改天去嘉陵江对岸做。"林卫国接过耳机挂回样机上,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收拾一件普通的工具。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把竹林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双手在拍掌。苏明诚靠在窗框上,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棋手看到一步妙棋落定后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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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在第三天暴露的。
重庆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天就擦黑了,实验室里只能靠台灯照明。陈工程师在做距离测试的时候,从工务科借了一台普通收音机,调到相近频段,居然能收到步话机的信号——虽然音质差,夹杂着刺啦刺啦的噪声,但能听清说话内容。
"调频不等于加密。"陈工程师推了推眼镜,脸色不太好,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隐隐的担忧。"频率固定,敌方只要知道频点,用窄带接收机就能截获。战场上这等于送命。"
林卫国点了根烟——他最近开始抽烟了,熬夜熬的。烟是劣质的"哈德门",呛得很,但他不在乎。烟雾在台灯下面散开,被灯光照成一缕缕淡蓝色的丝线,像某种有生命的物体在空中扭动。
"我知道。"
他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频率轴,标了十几个点。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解决办法叫跳频。"
"跳频?"
"就像两个人约好每分钟换一个频道聊天,旁人只听到一串杂音。频率随机跳变,发端和收端同步跳,每秒跳几十次、上百次。敌方不知道跳变序列,截获到的只是一段段噪声碎片,拼不起来。"
陈工程师愣住了,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在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什么。
"这……同步怎么实现?发端跳了,收端怎么知道跳到哪个频点?"
"伪随机序列。两端用同一套算法生成相同的跳变序列,按时间同步。"林卫国在纸上写了一个公式——模运算加线性反馈移位寄存器,字迹潦草但清晰。"本质上是数学问题。算法够复杂,敌方就算截获了信号也解不出来。"
周学徒从旁边探过头,烙铁还夹在手指间,锡烟从他那边飘过来。他眨了眨眼:"林总工,这玩意儿得用多少频点?"
"至少二十个。每个频点间隔两百千赫,覆盖四兆赫带宽。"
"那得用晶体切换……二十个石英晶体?"
"或者用可变频率振荡器加数字控制。但1938年没有数字电路。"林卫国把铅笔搁下,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墨点。"所以得用机械方式——步进开关切换晶体,或者用电机驱动可变电容。"
陈工程师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这东西……需要数学很好的人。"
"对。"
林卫国把草稿纸翻过来,用钢笔写下五个字。钢笔是苏明诚送的,派克金笔,笔尖顺滑。五个字落在纸面上,笔画沉稳有力:
跳频加密算法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苏明诚。苏明诚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像一尊雕像。
"这东西需要数学天才。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苏明诚抱着手臂,想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只露出金丝眼镜的镜片在反光。
"中央大学数学系有个教授,叫华罗庚——不对,华罗庚在西南联大。重庆这边……"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像在从记忆的抽屉里翻找什么。"有个年轻人,姓陈,叫陈省身?也不在重庆。等等——"
他眼睛一亮。
"兵工署有个技术员,姓闵,闵乃大。德国哥廷根大学博士,搞微分方程的,去年刚回国。现在在兵工署计算室,天天拨算盘做弹道表。"
林卫国眼睛亮了一下。哥廷根——数学的麦加。闵乃大——这个名字他前世在兵工档案里见过,后来是中国计算数学的奠基人之一。
"能联系上吗?"
"试试。"苏明诚整了整夹克,拉开门,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台灯焰晃了一下。"但他不一定愿意来兵工厂——人家是留德博士,在署里做正经弹道计算的。"
"告诉他,这里有一套跳频加密算法需要他来算。告诉他,这东西上了战场,能让鬼子变成聋子。"
苏明诚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道闪电,短暂而明亮。
"这话够他动心的。"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光透进来,在草稿纸上"跳频加密算法"五个字上划了一道亮痕。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林卫国低头看着那五个字,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烟蒂在冷茶里发出轻微的"滋"声,然后沉下去。
跳频。伪随机。信息霸权。
如果这一步走通了,战场上就不再是鬼子监听中国军队的电话线、破译中国军队的电文了。
反过来。
中国军队能听见鬼子,鬼子什么也听不见。
他拿起铅笔,在"跳频加密算法"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同步精度要求:毫秒级(±10ms以内)。
然后停住了。
毫秒级的同步,靠机械开关做不到。得靠电子计时——或者,靠晶体振荡器的稳定频率做时间基准。晶体振荡器的频率稳定度在十万分之一以上,一秒钟误差不到十微秒,做时间基准绰绰有余。但怎么把振荡信号转换成跳频控制脉冲?步进开关的切换时间最快也要几十毫秒,跟不上跳频速度。得用电子开关阵列——真空管开关,响应时间在微秒级。
他翻回上一页,开始画时钟电路。铅笔在纸上移动,画出振荡器、分频器、计数器、译码器的框图。每一个方框都是一道难关,但难关后面是战场上的生死之差。他画着画着,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得意,是一个棋手看到三步之后的妙手时,那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窗外,重庆的夜雾又漫上来了。嘉陵江上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喘息。防空洞的方向,老张大概还在守着炉子。第三次球铁试制的结果还没出来,但林卫国心里已经有了底——球化率会上来的,分段插入法是对的。技术这东西,就像水,像风,像空气,你堵得住管道,堵不住渗透。
他低下头,继续画。
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像时间在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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