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何绍庭反扑

审计组的三个人被安排在厂部小会议室里，长条桌上堆满了账册和单据。陈组长戴一副金丝眼镜，翻账的动作不紧不慢，每翻一页都用手指蘸一下唾沫，像在数钞票。李专员和王专员分坐两侧，一个核对数目，一个对照批复文件，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

林卫国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搪瓷茶缸，茶水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苏明诚站在窗边，背靠着墙，手里夹着那根永远没点的烟，目光在三个审计员之间来回扫。

"林工程师，"陈组长推了推眼镜，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纸，"这笔支出——民国二十七年十月十四日，材料股领用'特种光学玻璃原料'计法币一千二百元，包括石英砂、碳酸钡、氧化镧、氧化铈等。批复文件上写的是'常规光学仪器维修'。可据我们了解，第21兵工厂并无光学仪器维修项目，这批材料实际用于了你私自主持的'夜视器材预研'。"

林卫国放下茶缸："常规光学仪器维修是兵工厂的常设项目，显微镜、瞄准镜、经纬仪都需要光学玻璃。这批原料入库后，一部分用于维修车间，一部分用于预研——这在批复文件里写得很清楚，属于'科研与维修共用物资'，经兵工署重庆办事处备案。"

"备案号？"

"渝办科字第三十七号。"苏明诚从窗边走过来，把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纸放在桌上，"这是当时的备案回执。备案时间是十月十二日，比领料早两天。"

陈组长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他继续翻账册。

"好。那这笔——十一月三日，采购'法国制光电管'两只，计法币八百六十元。批复写的是'实验室备品更换'。但实际上这两只光电管用在了夜视仪原型机上。"

"实验室备品更换就是备品更换。"林卫国说，"光电管是通用器件，用于示波器、光谱仪均可。我实验室里有一台示波器需要更换光电管，同时夜视仪预研也用到了同类器件——这不构成'挪用'，因为采购时申报的就是实验室备品。"

苏明诚又递过一张纸："这是采购申请单，上面列明了'用于实验室光电检测设备维护及科研辅助'，经厂务会讨论通过，何绍庭科长当时也签了字。"

陈组长盯着那张申请单上何绍庭的签名，嘴角抽了一下。

李专员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还有一笔——拆旧X光机变压器，用于'高压电源改装'。这算什么项目？"

"X光机是厂医务室报废设备，报废审批走的是后勤股。"林卫国从桌上那摞文件里翻出一张纸，"报废单在这里。报废设备处置权归厂部，我作为总工程师有权调用报废设备中的可用部件用于科研——这是兵工署《战时军工科研设备调配暂行办法》第三条赋予的权限。"

他顿了顿，把文件推到陈组长面前："要不要我把《暂行办法》原文也拿过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汽灯在桌上投下昏黄的光圈，三个审计员的脸在光圈里一明一暗。

陈组长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林工程师准备得很充分。"

"不是我准备充分，是账目本来就没问题。"林卫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冷茶，"每一笔支出都有批复、有备案、有签字。你们要查的是'经费挪用'，可我这里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兵工厂的项目上——不管是维修、备品还是预研，都是公事。"

陈组长没说话。他低头整理账册，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布鞋底的声音，是皮鞋，鞋跟敲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节奏感。

门开了。

何绍庭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副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比起上次在办公室里被带走时的狼狈，此刻的他像换了一个人——面色红润，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总工。"他走进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空气里，"好久不见。"

林卫国放下茶缸，看着他："何科长好手段。才几天就出来了？"

何绍庭笑了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办公室里："兵工署计算室主任替我作了证，说弹道表的事与我无关。审计部也重新评估了账目问题——账本上那些'异常'，经查实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我这个做科长的，顶多是个失察之过。署长念我多年劳苦，从轻发落，调回原职，戴罪立功。"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正好审计组来核查，我这个当科长的，总该在场。"

苏明诚的眼神冷了下来。他靠回窗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根没点的烟。

何绍庭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文件上，扫了一眼苏明诚递过来的备案回执和报废单，嘴角那丝笑意淡了些。

"准备得确实充分。"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卫国："但林总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账目做得再漂亮，东西做得不好，一样是死罪。"

林卫国没动。

"前线马上要打大仗。"何绍庭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滇缅方向，日军在腾冲增兵了两个联队。上面下了死命令，第21兵工厂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龙-37步枪的批量换装，同时迫击炮、掷弹筒全部到位。这是军令。"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你的枪，你的炮，你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要是上了前线出了质量问题，不用我动手，军法处就会来找你。到时候，账目清不清白，重要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陈组长推了推眼镜，低头继续翻账册，仿佛没听见。李专员和王专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低下了头。

林卫国看着何绍庭。那张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从容——他不需要在账目上找到破绽，他只需要等。等前线开打，等装备出问题，等一个军法从事的理由。

"何科长说的是。"林卫国缓缓站起来，把茶缸拿在手里，"那我就让何科长看看，什么叫'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明天靶场。龙-37、迫击炮、掷弹筒，全部实弹检验。何科长有空的话，一起来观瞻。"

何绍庭在椅子上没动，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林卫国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翻了几页。

苏明诚跟在后面出了门，门关上的瞬间，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背后是宋长庚。账目这条路走不通，他就走军法这条路。"

林卫国没说话。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搪瓷茶缸在手里晃了晃，茶水在缸壁上碰出轻微的声响。

"明天靶场。"他说，"把样炮、样枪、掷弹筒全拉上去。老张、小赵、周学徒，一个都不能少。"

苏明诚点了下头，转身去安排。

林卫国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嘉陵江上的雾又起来了，把对岸的灯火吞得只剩几点残光。

何绍庭回来了。宋长庚还在。审计组还在。

但枪在手里，炮在膛里。

他攥紧了茶缸，指节发白。

"明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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