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陪同

十一月九日，周一。

出门之前陈星在门口系鞋带。

"哥。"

"嗯。"

"那个监护权听证，是不是快了。"

"12月11日。"

她把鞋带拉紧。

"还剩多少天。"

"三十二天。"

她哦了一声，背上书包，先走了。

——

内勤的桌子在门边，占半张。桌上放着一台旧终端，屏幕边上有一圈发黄的印子。

陈默打开在册人员查询。

这是事务局的库：段位、从业单位、在册状态、变更记录。他是内勤，账号能查，不能导出，也不能删。

十九个名字，一个一个输。

前十二个里，查到三个。其中两个状态是注销，一个是迁出。其余查不到——有名字，库里没有这个人。

魏长海从他身后过，看了一眼屏幕。

"你查什么。"

"查几个人。"

"库里有记录。"魏长海说，"谁查的，查了谁，都在。"

"我知道。"

魏长海没走，站了一会儿。

"你爸那件事，你要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查不动为止。"

魏长海走了。

第十三个查到了。六段，单位栏写着一家保安公司的名字。

第十七个查到了。五段。从业单位栏写着：九霄速成武馆。

岗位栏两个字：教练。

苗建。

陈默看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把这一行抄在纸上，抄得很慢：苗建，五段，九霄速成武馆，教练。

抄完他没有关掉这一页。他往下拉，看变更记录。

一条：二零一八年十二月，段位由四变更为五。

再一条：二零一九年三月，从业单位变更为九霄速成武馆。

陈默的手停在鼠标上。

事故是十一月的事。第二年的三月，这个人进了那家馆。

他没有把这个日期抄下来。他记着就行。

然后他往下翻了一页，看查询记录。

操作员：QY-047。查询时间。查询对象。一行一行，都在。

——

上午十点，稽查科。

秦岚听他说完，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手里的杯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要进人家的训练区。"

"是。"

"理由。"

"三号舱测出来四十二点六。"

"三号舱已经拆了。"

"舱拆了，型号没拆。"陈默说，"二号舱是同一批、同一型号，还在用。它要是零点三，那四十二点六就不是舱本身的问题。"

"你要的是对照。"

"我要的是同一个数在别处不成立。"

秦岚把笔拿起来。

"载体。"

"九霄速成武馆二号训练舱舱门、舱体外壳及附属接口。"

"测点。"

"两个。舱门把手，舱体外壳接缝。"

"三个。"她在纸上写，"加一个：舱门密封条。"

"不进舱内。"

"不进。"她说，"你在里面只碰我指的地方。碰别的，我不签字。"

她写完，把纸推过来。

"提前二十四小时。函今天发到馆里，他们要派人陪同。"

"陪同谁派。"

"他们派。"秦岚说，"陪同要在程序单上签字。签了字的人，站在那儿说的话，在场的人都听得见。"

陈默明白她的意思。他把纸拿起来。

"还有一件事。"秦岚说，"一号舱和二号舱都在训练区。你从门口走到二号舱，中间会经过别的舱。"

"我知道。"

"手放在哪儿，你自己想清楚。"她说，"你备案的时候写过一句话：不批就别碰。那些舱没批。"

——

十一月十日，周二，下午两点。

九霄速成武馆。

吴骁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抬了一下下巴。

"第二次了。"

"有编号。"秦岚说，"专案组发的函，编号印在函上。"

"我知道有编号。"

他把他们带进去。

训练区在一楼，一条走廊，两边是舱门，门上都挂着牌子：一号、二号、三号。

陈默走在中间。

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一号舱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练，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往里看。

——

二号舱在走廊东头。门关着，门牌下面贴了一张纸条：今日已消毒。

程序单先签。见证人两栏：秦岚、魏长海。馆方陪同那一栏空着。

吴骁回头喊了一声。

"老苗。"

走廊那头过来一个人。三十出头，短袖，左肩比右肩厚一点，走路的时候脚跟先落。

他接过笔，在陪同那一栏签了字。

陈默看着他写的那三个字。

苗建。

第十七个。

——

采集前本底值。陈默报数，秦岚记。

"零点八。"

第一个点：舱门把手。

陈默伸手，握住金属把手。数是温的，舱刚用过。他数到三，松开。

"零点二。"

第二个点：舱体外壳接缝。

他的手落在舱体侧面那道接缝上。

有一点东西进来。

很短。不是疼。是旁边有人吸了半口气那一下——那个感觉他认得，是别人的东西从外面进来。

一个人在数数。一二三四。很稳，是练的人在数自己的呼吸。

然后没有了。

陈默的手指僵了一下，收回来。

"零点三。"

"还有呢。"秦岚说。

"我接到一点东西。"

"说。"

"一个人在数呼吸。"陈默说，"一二三四。很短。就这些。"

秦岚记下来。魏长海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吴骁说："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回响内容已经记录。"秦岚说，"你要是觉得这一段不该记，现在提，我写进去。"

吴骁没再说话。

苗建站在两步外，两只手垂着。

"我能问一句吗。"陈默说。

秦岚看了他一眼。

"问。"

"这个舱平时谁在用。"

苗建先看了一眼吴骁。

"学员。"

"你用过吗。"

"用过。"

"什么时候。"

"去年。"

陈默点了下头，转回去。

第三个点：舱门密封条。

"零点三。"

——

舱体侧面靠地脚的位置有一块铭牌，巴掌大，上面打着两行：型号，出厂编号。

陈默看了一眼，掏出便签，把两行都抄下来。

"你抄这个干什么。"秦岚说。

"八年前那台。"陈默说，"现场设备清单第四行，型号栏是空的，序列号栏被人涂过，纸都起毛了。"

秦岚没说话。她把便签要过去看了一遍，夹进记录页里。

"这块铭牌不在测点里。"她说，"我夹进去，算现场附注。你要是打算拿它做什么，先跟我说。"

——

采集后本底值。

"零点九。"

秦岚在记录页上写完，抬头看着吴骁。

"同一型号，同一批设备。"她说，"一个零点三，一个四十二点六。这条对照要进记录。"

吴骁说："三号舱的事我们说过了，是学员自己的问题。"

"今天我们说的是二号舱。"秦岚说。

她把纸推给两个见证人。魏长海签完，把笔递过去。苗建在陪同栏下面又写了一行：全程在场，未离开。

签完他把笔放下，笔帽朝上。

——

出门的时候是三点二十。

走廊上，苗建走在后面。

到楼梯口他叫了一声。

"陈默。"

陈默站住。秦岚也站住了，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前走。

苗建看着他。

"你姓陈。"

"是。"

"陈立山是你什么人。"

陈默没有马上答。

"我父亲。"陈默说，"认定书上那一行我背得下来。陈立山，2018年11月7日，三级训练事故。"

苗建的下巴动了一下。他把那张程序单换了一只手拿。

"那天本来是我进去的。"

楼梯口安静了一下。楼下有人在喊集合。

"你爸是替我去的。"

陈默看着他。

"替你去做什么。"

苗建没有答。他把程序单夹在腋下，转身上了楼梯。

——

上车之前秦岚叫住他。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哪一句。"

"两句都说。"

陈默说了。说的是原话，一个字没改：那天本来是我进去的。你爸是替我去的。

秦岚在小本子上记完，把本子合上。

"在场三个人。"她说，"两个是见证人，一个是馆方陪同。他签过字，写着全程在场。"

"他没有说替他去做什么。"

"那就先记他没有说的那一部分。"秦岚说，"往后他要是说了，你再补。补的时候要写清楚是哪一天补的。"

——

回到队里是四点四十。

陈默把记录页的复印件摊在桌上。

九个编号。十九个名字。二十三个人。

他在"苗建"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旁边写一个序号：17。

写完他想了一下，在下面又写了一个数：20。

两个数中间他没有画横线。

他把纸收进抽屉，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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