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第二个馆

二月二日，周二。

年检待检名单一早送到魏长海桌上。名单是内勤汇总的，末尾一行他添的那四个字排在城南批次里，日期是周四。魏长海扫到那四个字，笔没停，签了。

"周四，城南那批。"他把名单推回来，"随检还是老规矩，出车出人。你挂搬运。"

"搬运要什么手续。"

"不要手续。"魏长海说，"搬运要力气。你两样都有。"

顿了顿，他又补了半句，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排班表："搬运工的眼睛长在手上。记住这句话，比记住什么都管用。"

——

二月四日，周四，城南。

年检的车八点出发。同去的三个人：特种设备科的检验员老翟，五十来岁，话少，量什么念什么；场馆科的联络员小方，管名单管表格，一路在核材料；再就是他，名单上身份一栏写着：随检搬运。

路上老翟把设备点了一遍，仪表、探头、线，一件一件念，小方一件一件应。陈默坐在最后排听着，把这两只箱子里的东西记熟了——待会儿搬箱子，搬的就是这两位的眼睛。

脚边两只检验箱，一只装仪表，一只装探头和线。出发前他把手套、帽子点了一遍，又从库房多领了一副耳塞——搬运机械用的，登记本上他写的是备用。

建设西路一百四十号，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课表和一张招聘启事。招牌五个字，洪流搏击。进去一条过道，墙上挂拳台照片，最外面那间是学员训练区，沙袋、垫子、一排跳绳架，上午只有三四个学员在跳绳，教练位上空着。前台的姑娘登记来访，字写得慢，一格要写好几秒。

小方核材料，蒋映川一份一份递：营业执照副本、经营高危险性体育项目许可、教练资质、保险单。每递一份，报一次名目，声音不高，一份不错。陈默把检验箱靠在前台边等，眼睛落在前台侧面——学员风采墙，两排照片，他数了数，十一张，跟自报的学员数对得上。照片是同一批印的，边角一样新。

舱在里间。

里间单独一门，门口一副新鞋架，鞋架上摆着两双拖鞋。舱站在正中，底下垫了整块的新基座，基座四角各一枚螺栓，胀得很实。舱体外壳的漆色比二号舱新，新得均匀，只有接缝缝里藏着一线旧色。

他放检验箱的时候从舱尾过，脚步没停，眼睛扫过去——地脚上方那一块，四颗铆钉孔还在，孔沿发亮，是近期才拆的。

铭牌没了。出厂编号栏空着，是因为能填的那个东西被拆走了。

检验员也问到了这一条。负责人站在两步外，答得不快不慢："送厂保养，拆下来了。回来就补。"

老翟在表上写：铭牌待补。写完抬头看了陈默一眼。他低着头开箱扣，没接这个眼神。

——

检查按项走。安全联锁，急停按钮，门封，接地电阻。老翟量一项念一项：联锁零点四秒，合格；接地电阻零点三，合格。每念一个数，小方记一个数。蒋映川配合得熟，检验员每伸一次手，东西已经在手边：说明书抄件、保养册、保险单，一份一份，边角对齐。他递材料从不着急，接表格必看两秒再签，签完把笔帽扣好才递回去。

保养册是新的。纸新，字迹统一，一条一条按月排。陈默搬箱子第三次进里间的时候，看见那本册子的边角——没有一本被翻过几个月的册子还能干净成这样。账是补的。他没作声，把箱子放在探头箱旁边。

里间门背后挂着灭火器检查卡，一月一次签字，二月那格已经签了，日期写着二月一日，笔画工整。月初第一天就签，和那本保养册是同一种整齐。

检验员要开舱门查密封条。舱门开的时候，陈默正弯腰捆线缆，位置正对舱内。

内壁那层浅灰色发泡材料，下部有两片磨白的印子。一片在靠背的位置，一片在腿弯的高度——不是躺着练的人磨出来的，是常有人抱着膝盖、在里面坐出来的。两片印子的轮廓隔着三步都看得清。

老翟用手电照了一圈，在表上写：内衬正常磨损。

门重新关上。陈默把最后一根线缆捆好，手心有一层汗，与冷无关。

——

分表在里间门外的配电箱里，独立一路空开，线是新走的，从舱尾进墙。表箱玻璃上贴着一张缴费通知单，上月的读数印在单子上，玻璃压得平平整整。

他搬第二只检验箱出门，在配电箱前站了两秒。就两秒。当月读数看了一眼，跟单子上那个数在心里减了减。减完他把箱子放到检验员手边，全程手上没碰舱，也没碰表。

年检表最后一页是场馆自报栏：设备运行时长，月均，蒋映川填的数折下来不到六十小时；学员数，登记在册，十一人。

十一人的馆，墙上那张月课表，舱训课一周两节，其中一节的手写栏里标着两个字：暂停。

出门的时候蒋映川送到玻璃门口，说了句送客的话："慢走，路上滑。"

昨天夜里城里面下过冻雨。这句话挑不出毛病，也暖不了人。陈默点了下头，抱着空箱子上了车。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跳绳停了，三四个学员扒着玻璃门往外看年检的车，最小的那个看着像初中生。十一人的馆，课表上的舱训课——他不知道这十一人里有几个人上过那门课。他把这一眼也收进心里，没进本子。

小方在车上翻着年检表忽然说了一句："这位蒋老板懂行，临走还问铭牌补回来要不要重新备案。"

"要补录。"老翟闭着眼答，"编号栏空着，一天不算完。"

陈默坐在最后排，把这句对话原样收好。一个把流程问到点上的老板，和一本没翻旧的保养册，是同一双手做出来的。

——

回程他坐在老位置，车厢门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检验员在后座睡了一路。

到队里卸完设备，他在桌前把本子翻开，写了两行。

上行：分表当月增量，六百八十四度。

下行：额定三千瓦，折二百二十八小时。一个月十九个夜，一夜十二个钟头。

写完他扣上笔帽，把两个数又核了一遍。课表上十一节课，满打满算填不满三十个钟头，剩下将近两百个小时，课表上没有，电表上有。

舱几乎没上课。舱在夜里吃东西。

他又想起那张出货单的日期。滤芯是去年十一月开始买的，车是十二月七日夜里动的——舱在棚子里的时候就开吃了。吃东西的地方换过一回，胃口没换过。

这句话他没有写。本子上只有两个数，并排放着，中间一道空。空里装着什么，他还没找到能写它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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