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底册

二月二十七日，周五。

底册他借出来看了一天。看的方式跟他看档案盒一样：先看结构，再看缺漏，最后对日子。

XH3型底册一共十一页，流水号从XH3-001排到XH3-087。他按页码把八十七行抄成一张表，出厂日期一栏从头到尾连成一条线：第一批十四台，全部落在二〇一八年三月至五月；第二批二十六台，六月至八月；第三批三十一台，九月至十一月；最后十六台，十二月至次年一月，产线裁撤，霍启明的名字停在倒数第二页。

第一批十四台。他的笔停在"第一批"三个字下面。九霄速成武馆二〇一八年引进XH3，引进的时候挑的是最头一批的机器——头一批，就是试机批。出厂前要试机，试机要有人进舱。谁进的第一批舱？

这个问题底册回答不了。底册只记机器，不记人。

——

上午他去了趟事务局，秦岚给他看了厂方随底册附来的一页说明函。函上写：出厂试机记录属生产过程文件，按行业惯例不随档、不留存，该批次试机记录无法提供。

"他们连试机做过都没有就不认了？"他说。

"函上写的是'无法提供'，不是'没有做过'。"秦岚指着那行字，"这两个词差一个责任等级。无法提供，是找不到；没有做过，是要担话责。厂家把话留在了前一个上。"她把函推给他，"但我从函上挖出来一句别的东西——你看第二段。"

第二段写：该型号试机由需求方自行组织实施，厂家仅提供设备与技术指导，相关安排以需求方试机委托单为准。

"需求方。"陈默说。

"对。试机是需求方组织的，人是谁、怎么进舱、测什么，都记在需求方的委托单上。"秦岚说，"委托单不会在厂家，只可能在两处——需求方自己手里，或者跟设备一起归了档。"

需求方是九霄。九霄的材料他摸过一圈：档案盒、运行日志、进舱登记、名册、合影。都没有委托单。可有一份东西他一直没有再往下追——备案档案里提过一句，XH3引进前，武馆方面与设备供应方有过"前期技术合作"。前期。比二〇一八年三月第一批出厂更早的前期。

他把这句话在纸上圈了一圈。前期技术合作，合作什么——设备还没出厂，武馆能跟厂家合作什么？能合作的只有一样东西：试机的人。厂家有机器，需求方出场地出人，第一批舱在出厂之前就有人进去过。这个顺序跟常理是反的——先有人试，后有出厂。反过来的程序只有一个解释：试机不是厂家挑机器，是需求方挑人。

——

下午他回到队里，把能对的东西全摆上桌面。名册复印件，进舱登记册的照片打印件，还有他自己这三个月记下的每一个日子。他做的是笨办法：把名册三十六个人的名字列成一列，把试机可能的时间段——二〇一八年一月至三月，底册第一批出厂之前——写在一列，中间留一列空白。

列到第十一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了笔。名册上有几个名字他见过活的：苗建，馆里带课的教练；还有两个在合影背面十九个名字里出现过，只是要对着照片才认得出谁是谁。他试着拨了名册上还能查到号码的一个——号码是空的，八年前入的册，人早散了。第二个号码通了，接电话的人听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打错了"就挂了。他放下手机，在空号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不是证据，圈是提醒：这张表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要重新走一遍的路。

中间那列他填不出来。委托单不在他手里，试机记录不随档，知道当年安排的人只有两类：办这件事的人，和进过舱的人。办这件事的人里，郑鹤年在馆里，不会开口；进过舱的人，名册上有三十六个名字，可名册只是名册，不是名单——他挨个想过，三十六个人他如今只联系得上两三个，剩下的或走或散，八年了。

红队的问题照例第一个到：就算试机存在，试机是出厂前的行业常规，能说明什么？

他给了回答，写在空白列的最底下：试机常规，但样机试机不常规。底册写得清楚，争议这台是留厂样机——样机不走出厂流程，试机更不该有"需求方"参与。可委托单的口径是需求方自行组织。一台不出厂的机器，按出厂的规矩试了机，试机的人是后来名册上的班底。这两件事对在一起，说明头一批舱的"试机"，从头到尾不是产品检验——是使用试验。机器还没定型，人已经进去了。

写完这一段，他把笔放下，手指在空白那列上敲了两下。这一列填不满，不是他不够努力，是纸不在他手里。

——

傍晚秦岚来短信，比他预想的早。事务局昨天随底册一并向厂家发了补充询函，问该批次试机有无存档缩微件或移交记录。厂家今天回复了，回复只有一页，附了一份东西的照片。

秦岚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缩微件没找到，但移交记录有。"她说，"二〇一九年一月，恒岳装备整体改制，生产过程文件随设备资产移交。移交清册第三页有一行：XH3试机委托文件一宗，随机器样机一并移交接收方。"

"接收方是谁。"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清册抬头的接收方，不是九霄速成武馆。"秦岚说，"也不是任何一家武馆。是一家叫临江健康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单位。你听过吗？"

陈默站在值班室窗前，看着外面。临江健康科技。他没听过。这个名字干净得像刚从纸上印出来——没有馆，没有场，没有学员，什么都没有。一台留厂样机，一宗试机委托文件，二〇一九年一月，从一家要裁撤产线的厂里，移交给了一个不在任何链条上的名字。

"没听过。"他说，"查这个公司要多久。"

"工商信息今天就能拉，实缴、股东、地址，都是明面。"秦岚说，"但我提醒你，明面越干净的公司，明面下面的东西越要小心看。你先把名字记下来，别动。"

挂了电话，他把那行字写进本子：临江健康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写完他在底下又写了一行：试机的人从名册里来，机器往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去。

窗外天黑透了。他把本子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委托文件一宗，随样机一并移交。样机在哪儿，他这两个星期刚好花了不少力气找过：档案盒，车厢，南巷十四号的地下室。

一宗跟了一台舱八年的文件，多半也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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