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不止一台

三月四日，周三，上午。

鉴定收尾。设备身份问题最终没能当场定性，鉴定组在报告框架里留了一节：送检设备序列号打磨移除，同一性存疑，以厂家底册与保管链凭证为据另核。双方签收，程序走完，舱体由申请方运回"原保管地"。

板车出厂门的时候，陈默站在窗边看。车往西拐——城西，库房的方向。他把车牌记下来，跟三天前送来时的车牌对了一遍：同一辆车。来的时候装一台舱，走的时候装一台舱。同一辆车，两条路：来路他没资格跟，去路他只需要记。

——

真正的账，是下午算的。

秦岚约他在事务局碰头，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他自己抄的底册汇总表、从备案系统打印的XH3设备备案台账、还有一份设备科核查时的旧档复印件——上个月进档案室那天，设备实物台账的附页，当时他核过页数没细看内容。

三张纸摊平，她让他先算。

底册第一批，流水号XH3-001到XH3-014，出厂日期二〇一八年三月至五月，一共十四台。备案台账上，全市XH3在册设备四台：XH3-2018-04至07，产权单位九霄速成武馆——编号直接用了出厂流水号加年份前缀。

他把两列对齐。一列十四，一列四。

在册的四台里，01、02、03不在——备案从04开始。08到14也不在。他拿笔在汇总表上把缺的号一个一个圈出来：001、002、003、008、009、010、011、012、013、014。

十台。

"十台无备案。"他说，"第一批十四台，只进来四台。"

"对。"秦岚说，"而且你注意备案的编号方式——04到07是连号。九霄当年拿到的不是'四台舱'，是'第4到第7号'这四台。头三台和后七台，有人替它们做了别的安排。"

他明白她的意思。买四台设备，从十四台的批次里跳着挑，挑中间一段——这不是采购，这是按单取货。头三台去了哪儿，后七台去了哪儿，供货的人知道，收货的人知道，只有备案系统不知道。

红队的问题他边写边问：会不会退回厂家了？会——退回就有退货凭证，厂里账上会有回流记录；底册上01到03和08到14的行很干净，备注栏没有任何回流标注。会不会是样机留厂？十四台里只有一台是留厂样机，而且不是这十台里的——是那台被磨掉序列号、最后进了档案盒的04。十台机器，十段空白，一页解释都没有。这跟档案盒里缺的那页、名册上涂掉的那行，是同一种空白的变体：不在场证明不写在纸上，写在纸的缺席里。

——

"还有第三张纸。"秦岚把旧档复印件推过来，"上个月你们核查时翻过的设备科旧档，我按程序调了全卷。这页夹在二〇一九年的设备外销备案材料里，你看看抬头。"

二〇一九年三月。一张销货备案清单的复印件，表头印着五栏：品名、数量、单价、用途、流向。品名栏写"智能训练设备（XH3型）"，数量栏一个两位数——十六台。用途栏三个字：教学用。流向栏是一家外省学校的名字。

表头右上方，开票单位一栏印着一行小字：临江健康科技发展有限公司。

他把清单看了三遍。二〇一九年三月——档案盒里处置备案的日期是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二日，回炉，附回执"另附"。"处置"当月，XH3以教学设备的名义销往外省，十六台，开票单位是那家查不到活人的公司。十六台，比底册上任何一批的库存都多——多出来的部分是哪儿来的，销货清单不问，备案材料也不问。教学用三个字盖住了所有问题：教学设备不需要序列号追溯，教学设备不进高危设备目录，教学设备，不会有人去查一台"回炉销毁"的机器为什么还活着。

"十六台。"他把这个数字写在本子上，写了两个问号，"底册八十七台，四批。如果每批都有'教学用'外销，销掉的远不止十台。"

"所以这只是第一张清单。"秦岚说，"外销备案材料我调全了，一共三笔，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一年，二十九台，抬头全是临江健康。加上底册上的样机和这十台空白，账面上不存在的XH3，比账面上存在的多。"

他放下笔，靠回椅背。备案四台之外的整条设备链，从试机、出厂、移机、销毁到外销，每一环都有一张合法的纸，每一张纸的抬头或签名都指向同一个干净的名字。这条链不藏了——它就摆在公开的备案系统里，八年没人去算这道算术题，因为没有人同时拿着底册和备案台账。他两个都有，是因为先有缺页、再有底册、再有一台不肯交代身份的舱，一步一步把他逼到了这张桌子边上。

红队最后一问：这些跟八年前的事故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本子上翻回前页，翻到那条时间线：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七日，第二十次进舱；十一月二十日，样机出厂检验；二〇一九年三月，"回炉"与外销同月。父亲出事的那台舱在事故后三个月内被宣告销毁，同一批的兄弟们被装箱发往外省——设备在洗自己的来源，跟那些纸的消失是同一场打扫。打扫结束的地方，干净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临江健康、任守正、周琴。

他合上本子，跟秦岚说了最后一句话："查外省那家学校。教学用设备，三年应该报废一批——报废单上如果没有那十六台的编号，说明它们没去学校。"

秦岚记下了。窗外天色暗下来，他在心里把这两天的账排了个序：壳，找到了出生日期；舱，找到了十段空白；纸，找到了第一个查得到的人名。线越拉越长，可每一步都踩在能调档的地方。他不怕线长，他怕的是走到头，签名栏里站着的，还是那个查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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