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约

五月六日，周三，晚上七点。

电话是前一天打来的，只有一句："明晚七点，货运站对面老周面馆。"没说是谁，也不用说。

等这一天的一天里，他做了三件准备。

第一件，把三个问题写成三张卡片，一张一句，问完一张收一张——蒋映川说尽量别记，可他必须留痕，卡片比本子好收，谈完塞进贴身口袋就走。第二件，把存根联的交接想清楚：东西必须由他保管，不能留在面馆桌上，不能过第二个人的手——这是蒋映川把纸递出来之前就默认的规矩，他不能破。第三件，他把谈话的退路走了一遍：万一谈崩，万一有人跟进面馆，他的退路是后厨——老周面馆这种小店，后厨通后巷。他没用上这些准备的打算，但他把每一件都想到了。见蒋映川这种把"怕"字咽了三个月的人，准备本身就是敬意。

面馆他到早了半小时，挑了靠窗的位子。窗外隔着一条马路就是城西货运站的大门，大门晚上七点已经落锁，值班室的灯亮着。蒋映川选这个座位有他的意思——隔着一条马路和一扇锁着的大门谈顺达，谁也做不了手脚；真出了事，喊一声值班的就有人过来。这是把安全绳握在自己手里的选法。

七点整，蒋映川进来，没点吃的，只要了一壶茶。坐下第一句话是："我不说名字，你尽量别记。能写的你自己写，写完我过目。"

陈默把本子摊开："行。"

"问吧。"

"第一个问题。十二月十一号那天早上，电话通知你去哪儿搬？"

蒋映川端茶的手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显然在心里搬了四个月，此刻搬出来，出口却很平："通知我的是电话，女的，没报名字。说南巷那边有台设备要挪，让我安排车和人。地址她报的，南巷十四号。"

南巷十四号。他自己的老宅。四个月来他从送达地址、水电表、邻居证词一路推到这儿，此刻由一个搬过那台舱的人亲口说出来，三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半天才听见底。

"搬的是什么，你看清了吗？"

"舱。蒙着布，绑在推架上，从一栋楼的楼下进出来的。"蒋映川看着茶壶，"地下进来的。楼道里下来，不是我搬上搬下，是滑轨。我只想知道车在哪儿等。"

"楼道里下来。"陈默的笔停了半秒，"这栋楼有地下室吗？"

"我没进去。"蒋映川说，"我在楼外等，舱是从里头顺着滑轨送出来的。搬的时候出来三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两个年轻的。五十来岁的指挥，年轻的手生，一看就不是干搬运的。"他喝了口茶，"搬完他们给我递了根烟，我没接。那种时候，接了烟就算认识了。"

滑轨，地下室，两个手生的年轻人，一个懂行的中年人。陈默把这几样记在本子上。手生，说明搬运的人不是专业队伍——那是这台舱的"家里人"在搬自己的东西。家里人才会在搬自家设备的时候手生。

"第二个问题。车是哪儿来的？"

"租赁行长包的，城西恒安租赁。车是固定的，司机是固定的，单子每次都是他们带来我签。"蒋映川顿了顿，"我签的时候问过一回，这单子公司怎么入账。打电话那个女的就回了一句——不归你入账。"

"第三个问题。你签的那份单子，现在在谁手里？"

屋里静了一会儿。面馆老板在灶上下面，水声哗哗的。

"一式两份。"蒋映川说，"我签完，他们当场收走一份，说存档。另一份我压在手里——压了半年。"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厚，推到桌子中间，"被收走的那份我没见过。我手里这份，是存根联，复写的。签名那页，你看看。"

陈默没有立刻去碰信封。红队的声音先到：蒋映川为什么现在交？四个月不开口，清点刚过一周就交底——是清点吓着了，还是有人让他交？他给自己留了一条：无论哪一种，先收纸，不问动机。动机问不出来，纸能验出来。

他抽出存根联。复写字迹偏淡，但格式清楚：设备转移交接单，日期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一日，交件方一栏空着，收件方签名栏签着一个名字——两个字，笔画收得很紧，跟老孟陈述里那个"很客气"的中年人一样，给人距离感。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见过这种写法——起笔重、收笔飘、连笔顺滑。三个月前，在外省一份回函的附件里，一个叫"***"的签名，就是这么写的。

他把存根放回信封，抬起头。蒋映川正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这名字，"陈默说，"你见过本人吗。"

"见过三次。"蒋映川说，"每次都是他在里门口等着。不搬第二台的时候，他也来。他就看，看完就走。有一回我听见顺达老板叫他老霍。"

老霍。

陈默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底册上最后一个签名的人，恒岳装备检验栏里写到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为止的那支笔——霍启明。八年了，这个人没有消失，他在里门口站着，看着每一台没有编号的机器进进出出。

他压着声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早就知道我在查。为什么是现在说。"

蒋映川把茶喝完，站起身，把钱压在茶壶底下。

"清点那天，"他说，"你们给那台机器编了号。编了号的东西，就轮到要它消失的人着急了。我等这通电话等了三个月——等着有人来收我的口。收口的人没来，倒是你把库房翻了。"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最后一句，"我不怕他们收我的口。我怕的是他们收我的命。你让秦岚把纸收好——我这个人，从此就在纸上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人走进夜色里。

陈默在窗边坐了很久，把信封贴身收好。蒋映川今晚说的话，他逐条过了一遍红队。

第一条：地址是蒋映川亲口报的南巷十四号——与他四个月来从送达地址、水电表推出来的结论完全一致。一个人撒谎会顺着别人的推论撒，不会把别人的推论换成更具体的细节：滑轨、地下室、两个手生的年轻人，这些是只有到场的人才知道的东西。第二条：他说"怕收命"，这话可以演，但演的人不会主动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张存根上——存根上有他，纸在陈默手里，这张纸随时能把他拖下水。把刀柄递给别人的人，要么蠢，要么是认真的。蒋映川签年检名单的时候一笔是一笔，他不是蠢人。

第三条他留了个心眼：今晚的话一句都没录音，全靠他的本子和蒋映川过目。这种谈法在程序上薄——薄就薄吧。今晚要的不是证据，是地图。地图在他脑子里了，接下来要做的，是给地图上的每一个点，配上程序的坐标。

窗外，货运站的大门在路灯下反着光。他想起老翟的话——里门钥匙不在值班室。今晚他知道了钥匙在谁手里，也知道了那扇门后面站的，是全链条唯一一个从头站到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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