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每台机器我都记得

五月十三日，周三。市局第二分局预审室。

房间不大，靠墙贴着一米八高的浅白瓷砖，正中间是一张冷轧钢板焊的审讯长桌。双向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在屋角悄无声息地亮着。霍启明坐在被讯问席的铁椅上，没有戴械具。秦岚以"协助核查顺达劳务纠纷与设备台账"为由发了传唤，按照法定规程，这属于初次讯问，办案区给了这位五十九岁的老检验员起码的体面。

桌上摆着一杯冒着白气的开水。霍启明穿着洗得发灰的蓝色涤纶工服，两只手端端正正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浸着常年接触工业机油洗不掉的暗色，指腹和虎口结着粗糙的老茧。他没有慌张，也没有东张西望，像老国有厂矿里习惯了迎检的技术工人，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客气。

"警官，公司昨天通知我过来核对工时。"霍启明主动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带着浓重的城郊口音，"我这半年都在顺达的库区干保洁和设备擦灰，每周五下午去一次，一个月一千二百块钱。钱是打在银行卡上的，顺达委托恒岳安捷发的，每一笔都有明细。我没多领，也没少领。"

秦岚坐在正中央的主问席上，神色沉静，没有接工时的话茬。她从身边的公文袋里取出第一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推到霍启明面前。

那是二〇一八年恒岳装备制造股份有限公司第三分厂的XH3型回响舱出厂检验底册复印件。

纸面泛黄，底册最后一行的检验员签章处，是一行手写的钢笔字：霍启明。

"这个字，认识吗？"秦岚问。

霍启明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坦然点头："认识。这是我的字。起笔下压偏重，收笔往上挑大约十五度。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八号，XH3产线彻底停产前最后一批两台机子，都是我过的检。"

秦岚翻开第二份材料：二〇一九年一月，临江健康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接收外调设备时的交接单。收货人签名栏上，歪歪扭扭签着"***"三个字。

霍启明看着那个名字，轻轻叹了口气："这也是我写的。厂子改制裁员，我下了岗，老婆有冠心病，家里断了炊。当时恒岳后勤的主管私下找到我，说有两台教学试验设备调拨到外省，需要个懂行的人跟车点交。电话里交代，到了地方，收货栏写'***'，算是公对公的经手代号。字是我签的，车卸在外省一个货运中转场，送上接应的平头卡车我就坐火车回了城。那笔跟车劳务费给了五百块现金。"

陈默坐在旁听记录席的侧位上，目光落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这个人对所有在纸上留过痕迹的事实，几乎没有设防。在旧体制里干了一辈子的检验员，信奉的是白纸黑字和盖章签字——他知道纸上的字赖不掉。

秦岚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一个透明防潮塑料封口袋，里面装着半张薄薄的、复写字迹发浅的牛皮纸存根联。正是蒋映川在面馆交出来的设备转移单存根。

编号HF-2025-1211。收件人一栏，依然是那个起笔压重、收笔上挑的字迹。

预审室里的通风扇嗡嗡作响，窗外的日头斜斜照在铁桌的棱角上。

霍启明看着那半张纸，两只粗糙的手在膝盖上抓了抓。他看着编号前缀的"HF"两个老字母，又看着那个签名，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这是半年前，南巷那台。"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像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

陈默握着签字笔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压紧。

"南巷十四号那台回响舱，是谁让你签收的？"秦岚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

霍启明抬起头，目光在秦岚脸上停顿了一下，又转向侧座的陈默。他的眼神里没有抗拒，反倒涌起一种技术工人独有的专注与执拗："警官，干了一辈子设备检验，恒岳从第一代试验机到第三代量产型，一共三百二十四台，每一台出厂的编号、公差、焊缝位置，我都记得。"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铁桌上轻轻敲着："你们从顺达拉走的那台，铭牌磨平了，推架是临时用冷轧无缝钢管焊的，轮轴是翻新件。但我一摸机壳底座的四颗地脚螺栓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底座螺栓用了高强度的反扣螺纹，这是当年厂里专门给特殊订单预留的改装工序。那台机子，不是顺达的货，也不是恒岳正规产线上流出来的货。"

"那是谁的货？"秦岚追问。

霍启明看着面前那杯逐渐冷却的开水，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

"是替客人签的。那台机子，从出厂那天起，就没上过正规的大账。客人要它什么时候死，它就什么时候死；客人要它换个地方活，它就换个地方活。"

整个预审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录音笔上微微跳动的绿色指示灯，在证明时间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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