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分,市体育局善后清运队,调度室。
初夏午后的阳光被大院里几棵老法国梧桐茂密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落下一地斑驳的深青色阴影。清运队那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三层红砖小楼里,四处弥漫着老式来苏水消毒液、重质柴油废气以及陈年铁锈混合在一起的厚重气味。
房间朝北,终年照不进直射阳光。水泥地面被几十年来往出入的防滑工作靴磨得光滑发亮,靠墙是一排深绿色的铁皮文件柜,柜角油漆大片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陈年锈斑。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老式的双屉实木办公桌,桌面上放着一只泛着厚重茶垢的带盖白瓷茶缸,茶缸口正袅袅升腾起缕缕微苦的热气。
魏长海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灰色短袖工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镜腿用医用白色胶布仔细缠着的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正就着老式长臂台灯昏黄的光线,逐行核对着当天的车辆例行维修单与油卡核销台账。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干涩声响。
陈默迈步走进屋子,反手将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合严。他没有拉椅子坐下,而是安静而挺拔地站在办公桌对面,将那本牛皮纸封面、水渍未褪的二〇一八年排班册轻轻放在了办公桌的右上角。
魏长海握笔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房间里骤然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窗外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墙壁上那面表盘发黄的老式石英钟,秒针正以一种极其单调、冷硬的节奏,一下一下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转动声。
魏长海没有立刻抬头,他保持着悬笔的姿势僵持了数秒,才缓缓放下那支红蓝铅笔。他取下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搁在桌面那份摊开的旧报纸上,抬起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发干发红的眼眶。随后,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小口早已泡得发苦发涩的酽茶,目光始终落在桌角的一处划痕上,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那本发脆的牛皮纸排班册。
“送回来了?”魏长海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在粗粝的砂纸上反复摩擦过一样。
“送回来了。”陈默看着眼前这个双鬓斑白、脊背微驼的老人,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翻过了。”
“看清楚了?”魏长海放下茶缸,陶瓷底座与桌面碰撞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看清楚了。”陈默的目光落在桌角,语气沉静,但每一个字音都带着千钧重压,“第三页空白页左上角,双面复写垫板压痕。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六日,急件清运,车号3302。审批人一栏里,写着您的名字。”
魏长海握着茶缸的右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两滴在粗糙起茧的手背上,瞬间烫起两小片暗红,但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更没有伸手去擦。
“陈默,”老人终于抬起头,满是褐黄色老人斑的脸上布满了深如沟壑的皱纹,浑浊的双眼里交织着难言的疲惫、剧烈的痛楚与本能的抗拒,“八年了。整整八年了!你进队第一天我就当着老局长的面告诉你,死人的事由法医管,活人的账由领导管,我们这种人就是个推推车、收收尾、在泥地里打滚的粗工!你爸当年就是太硬、太轴,什么事都非要想刨出一个对错明白,才把命搭在那个深不见底的坑里!你现在非要把这些烂在泥里的陈年纸浆再刨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把火真要烧起来,第一个烧死的是谁?!”
陈默没有退缩半步,迎着老队长压抑着惊怒与惊恐的目光,从工服贴身内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白影印件。
那是秦岚刚刚用高清数码相机翻拍、并加盖了南巷现场勘验印章的物证照片。
照片上,清晰地印着那张《恒岳特种设备出厂前负荷试运转技术检验签(试验型03号)》。
“魏叔,我不问大道理,我也不跟你讲官话,我就问这一张纸。”
陈默将照片平平稳稳地推到魏长海面前,食指骨节分明,重重按在见证人那一栏: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六日晚上二十一点四十分,南巷十四号老宅地下室,三号机最后一次带载试运转。我爸在上面签了字。”
魏长海看着照片上那个苍劲有力、甚至最后一笔带起微小飞白的手写签名,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靠背椅上,浑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连呼吸声都彻底凝滞了。
“他遇难的那天晚上,通报上写着在市体育馆训练馆带学员做负荷拉伸遭遇三级训练事故殉职,官方结论认定了因公牺牲。”陈默的声音依然很稳,没有任何嘶吼,但每一个字都在空旷的屋子里激起回响,“可是在他殉职前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他就在南巷十四号那台吃人的机器面前!而同一天夜里,你亲笔签发了急件清运单,把3302那辆特种冷藏车派了出去!”
陈默双手撑在办公桌厚重的边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一柄淬火千百次的利刃,直直刺进魏长海躲闪的眼底:
“魏叔,我爸那天晚上,到底去南巷干什么?你签发的那辆车,到底从南巷运走了什么?!”
魏长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粗重沙哑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原本布满浑浊血丝的双眼,一点一点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淹没。两行滚烫的眼泪终于顺着他干瘪凹陷的脸颊滑落下来,重重砸在冰冷的桌面上。
突然,这位平日里在清运队说一不二的老队长,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在坚硬的办公桌面上!
“砰!”
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白瓷茶缸和铅笔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大片。
“他不是去检修!他也不是去给那帮畜生同流合污!”
魏长海几乎是用尽了胸腔里全部的气力嘶吼出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如雷,眼泪肆意横流:
“立山那天晚上……他是去救人的啊!”
吼出这句话后,魏长海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全身的骨髓,浑身的力道颓然坍塌,整个人重重瘫倒在靠背椅上。他伸出满是老茧与伤痕的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如同困兽般压抑至极、撕心裂肺的呜咽。
良久,调度室里的抽泣声才在穿堂风的吹拂下渐渐平息。
魏长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那只满是油污和老茧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他动作迟缓地弯下腰,拉开办公桌最下层那个沉重的大抽屉。抽屉里塞满了发黄的老旧规章文件和劳保手套,他伸手探入抽屉最深处,摸索了片刻,指尖扣动,“咔哒”一声微弱的机械弹响,拉开了一个用黑色高压绝缘胶布死死封在抽屉底部的隐蔽木质夹层。
他从夹层里取出一本用黑布仔细包裹着的硬皮工作笔记本,双手颤抖着,重重地摔在了陈默的面前。
“看吧!所有见不得天日的东西,都在这本账里!”魏长海咬着后槽牙,声音低沉而森冷,“当年市体育局主抓竞技后备力量培养的常务副局长高正德,大半夜亲自把电话打到我家里的座机上!越级指示、口头命令、不准留字据,指名道姓命令我无论如何必须立刻调一辆空驶冷藏车去南巷十四号接应!”
陈默伸手揭开黑布。
硬皮笔记本里,用密密麻麻的蓝黑钢笔字,工工整整记录着八年前魏长海当班期间所有的异常调度与派车细节。而在十一月六日的那一页里,赫然夹着一张撕下来的市第一人民医院内部处方笺抬头纸。
处方笺上没有开列任何药品,只用红蓝铅笔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八位数的内部专线座机号码:
高正德,专线:8821-3302。
3302!
陈默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猛地停跳了一拍。
霍启明在市局预审室里交代出的那个每周一次、单向派单的北方口音座机尾号,正是3302!
“高正德当年私下搞的那台负荷舱出了大乱子,两个被高频电离重创、全身气血烧蚀休克的十六岁学员濒临死亡,他们要把人弄走灭口。”魏长海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窖里回响,“立山不知从哪得到了风声,一个人单枪匹马杀进南巷地下室,用身体死死挡在机器前,硬生生把两个孩子从冷舱里抢出来,逼着我调车送去医院急救!孩子是保住了,可第二天立山去找高正德当面摊牌要立案……当天晚上,他就‘事故’了!”
魏长海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陈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这本账我用命藏了八年!拿走吧,去替你爸,把这层吃人的皮给扒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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