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行健，少年自强不息

赵凯背着书包往家走，路过蔡桥。

就听见一阵疯嚎。

一头大狗猛冲出来，差不多有半个人那么高，嘴咧开，锯齿露在外头，嘴角淌着暗红的血丝——这狗，已经妖化了。

后面一大群村民追着，手里抓着棍棒、菜刀、镰刀、锄头，乱哄哄的。

“拦住它！别让它再跑！”

“孙家大爷腿都给咬烂了！”

可真等狗冲到跟前，大伙又怂了，往后缩，手里农具攥得死紧，没一个敢往前冲。

赵凯没多想，挤开人群，顺手捞过旁边一把锄头。

农拳·除草略风。

右脚一跺地，人跟着窜起来，右手往前，左手往后，锄头狠狠扬起。

寒光一闪。

狗头滚落在地，温热的血喷出来，大狗身子重重砸在石板上。

边上的人全吓傻了，连连往后退。

赵凯把锄头还给那个呆在原地的汉子，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拽了下书包带子，轻轻咳了一声。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

“可以啊赵家小子！厉害！”

身后各种赞叹、嘀咕飘过来。

只有赵凯自己知道，四个月前，他还是那个被人按在打谷地上揍到起不来的小胖子。

那是五月，地里没什么活，农闲。

就因为几句没说好的口角，几个半大孩子直接围上来，把他往死里捶，伤到了筋骨。村医看完，说得老老实实躺满三个月，别乱动。

夜里骨头一阵阵抽着疼，伤口又痒又麻，怎么都睡不着。

那种被人摁在地上、连还手力气都没有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

他咬着疼，伸手攥住床边赵爷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糙得硌人。

“爷爷，等我养好，你教我打拳好不好。”

以前爷爷闲下来的时候，跟他唠过，太太爷爷是温县赵家堡出来的，早年还在沪上跟洋人干过架。

爷爷轻轻拍了拍他胳膊，眼神有点软，又挺郑重：

“行啊。”

然后摸出来三本卷边磨毛的旧本子：《三体盘龙桩》《章安农拳》《田埂迷踪步》。

“没事就翻翻。”

养伤的日子实在无聊，哪儿也去不了。赵凯就抱着这几本册子看，一开始心里还躁，看着看着，反倒慢慢静下来。

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伤刚好，他天刚亮就扎去屋后那片老晒谷场。

赵爷爷刚收完自己的功，拿起烟袋，磕两下，点上。

“今天就学三体盘龙桩，是在老基础桩上面改出来的。”

他站在场边那几个石坑旁，声音平平的，“咱们老祖宗赵老二说过，只有骨头肉实打实磨出来的，才叫真灵。不靠那些飘来飘去的灵气，把肉身打实，就是根本。”

这三个浅浅石坑，是赵家一辈一辈站桩，鞋底磨了不知道多少年，才磨出来的。

说完爷爷踩进坑里，给他做样子。

“脚尖往里扣，膝盖跟大腿放平，沉胯，腰往下落。大拇指、食指竖起来，剩下三根往里扣，胳膊伸直，劳宫穴朝外。呼吸，就照以前那样。”

老人往那儿一站，就跟长在地上似的。

没过一会儿，身上飘起淡淡的白气，右手慢慢拉到腰边，那团白气绕着拳头转了一圈，猛地一拳砸出去。

嘭嘭嘭！

空气都震得响。

赵凯眼睛都看直了，恍惚好像看见一头白虎，在那吼声里一闪而过。

“你来。”爷爷往边上挪了挪。

赵凯深吸一口气，踏进石坑。

刚开始还觉得轻轻松松，没多大一会儿，大腿酸得要命，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箍紧了。

他咬着牙硬扛，汗水顺着脸往下滴，砸进土里。

“撑住。”他心里给自己打气。

“呼吸别乱。”

烟杆笃的一下敲在他膝盖外侧：“膝盖别超过脚尖。”

又用手掌按了按他大腿：“放平。”

“挺胸，抬头，背拔起来，腰要直。”

“吸气，意念头里的气，从脚心涌泉上来，到胸口，再慢慢沉到丹田。”

“呼气，气从丹田，送到掌心劳宫。”

“接着站。”

这可比他之前瞎站的基础桩难太多了。

足足一个时辰，爷爷才喊停。

赵凯慢慢收势，两条腿抖得厉害，浑身发软，脚心手心又麻又烫。

肚子那里，好像有一小股温温的东西，说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中午吃饭。

赵凯说起村里人都在传，过段时间仙门要来测灵根收徒。

爷爷抿一口米酒，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好多人眼界窄，以为修仙才是唯一路子，路哪能就一条。你这两年吃得不差，气血底子已经厚了。吃完跟我去田埂，我教你农拳。”

午后太阳毒，晒谷场烫脚，旁边三亩稻田绿油油的。

爷爷把烟斗灰磕干净，朝田埂抬了抬下巴：

“上去，走两步看看。”

田埂又窄又滑。

赵凯刚迈两步，脚下一呲溜，啪叽，直接坐进泥里。

“这就是田埂迷踪步。盘龙桩是静，这个是动，本来就是一套。”

爷爷亲自走了一遍，脚步看着轻，却稳得很，在窄埂上来回晃，跟走平地一样。

赵凯爬起来接着试。

摔了一回又一回，胳膊膝盖磕得火辣辣，他也不想停。

慢慢，有股热流从脚趾那里往上窜，流进丹田，脚下，总算没那么飘了。

又是一个时辰，练完他直接瘫在地上，脚底烫得发麻。

晚饭过后，爷爷带他往老祠堂走。

祠堂那间小屋，供桌正中间，是太太爷爷，显考赵公讳守拙府君之灵位。

下面是太爷，先考赵公讳大海之灵位，当年也是入赘过来的。

上完香，爷爷伸手，按了供桌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卡扣。

嘎吱——

旁边一块石板挪开，一条黑乎乎的石阶露出来。

底下是个石室。墙上挂着一幅画，地上摆个蒲团，角落堆着麻布袋，还有两坛存好的清水。

“坐蒲团上，盘好腿。”

赵凯照做。

“眼睛盯住那幅画，意守印堂，别乱瞟。”

画上是个白衣女子，手里握着长剑，衣袂飘着。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赵凯鼻子发酸，眼泪自己就淌下来了。

“行了，回去吧。”

爷爷先起身，俩人走出来，石板“哐”地归位，又把那片黑暗关上。

夜里，月光漏进窗子。

一缕微光，钻进了赵凯的梦。

有个沉沉的声音，震得天地嗡嗡响：

「大道秘不传，磨筋血肉鸣！」

大地好像在抖，无数种子挣破硬壳，嫩芽顶着泥土，朝着天光钻出来。

赵凯猛地惊醒，一身冷汗，丹田暖暖的，额头还有点胀。

他悄悄溜出去，打桶井水冲了个澡，才回床上躺下。

隔壁，赵爷爷听见外面有水响，只当这孩子练功有感，咧嘴笑了笑，又睡了。

天刚蒙蒙亮，鸡就叫了，村里飘起炊烟。

赵凯一骨碌爬起来，冲进厨房。

“娘！娘！我又做那个怪梦了！”

灶上炖着灵猪肉，香气满屋子都是。他妈一边添柴一边笑：

“急成这样。快去喊你爹还有爷爷过来吃饭。”

饭桌上，赵凯噼里啪啦，把梦里看见的、听见的，原原本本给爷爷说了一遍。

爷爷就“嗯、啊”应两声，时不时抬眼瞅他，表面不动声色。

末了，老人没接话，只多朝大门外远处林家看了两眼。

到了正午，杀猪匠带着帮手上门。

那头灵猪长得膘肥体壮，野性极大，张嘴就想咬人，下巴被铁钩勾住，还是嗷嗷狂蹬，四个壮汉一起，都摁不住。

杀猪匠一看见赵爷爷，回头喊：“师叔，一会就好，您等会。”

大伙还在跟猪僵持，赵爷爷慢悠悠走上前，手掌轻轻往猪腰上一搭。

刚刚还疯得要命的灵猪，力气一下子就没了，软成一团，众人这才把它制住。

杀猪匠手起刀落，猪血哗哗流进底下垫好的盐盆。

杀完猪，邻里都过来分肉，价钱比市价还稍稍便宜一点。赵家挑了最好的一块，叫赵凯送去林家。剩下半匹肉跟猪下水，全都交给赵母收拾。

午后，赵凯拎着肉过去。

林墨就坐在门槛上翻小人书，眼睛亮亮的。

跟梦里那股威严吓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干干净净，就是个普通小孩。

俩人挨在一起看书，这阵子练功攒下的累和烦，一下子散没了。

赵凯跟他说，过几天自己要跟着爷爷，去回浦郡城看会武。

林墨听得满眼羡慕。

聊了会儿，赵凯想起还要练功，就告辞回家。

刚进院门，就看见赵爷爷坐在廊下，慢慢抿米酒。

“过几天，带你去回浦郡城看会武。抱朴道院那个孙爷爷捎了信，托人带的东西，这两天差不多该到了。”

赵凯一下子眼睛发亮，心口热血往上涌。

郡城，会武，还有孙爷爷送来的东西……

夜里，赵凯躺在炕上，摸着手心那层刚磨出来的薄茧，默念着拳谱那句：磨筋血肉鸣。

这层茧，是他这阵子在石坑、在田埂上，一桩一拳磨出来的。

此后整整一个月，他天还没亮就爬起来。

站盘龙桩，打农拳，来回走田埂迷踪步。

手疼，脚酸，汗水把衣服浸透一回又一回。

一息，两息，三息……

一拳，两拳，三拳……一直到一千。

前几天，晒谷场边上那只百斤石锁，他单手就能提起来。

那天爷爷蹲在石锁旁边，点上烟袋，慢慢说道：

“我十岁开练，一年入门，两年圆满，后面卡了整整四年，才破得明劲。

你这就算入门，比我当年强，现在，勉强能叫一个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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