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田垄风霜

开学时的蝉鸣还在耳边绕着，转眼就被田埂上的秋风卷走了——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日历就撕到了秋忙假那一页，村里的空气里都飘着花生与苞谷的焦香，混着泥土被晒透的热气，沉甸甸地漫在街巷里，宣告着一年里最忙碌也最厚重的时节来了。

沈晴瑶站在学校门口的老槐树下，指尖捻着一片泛黄的槐树叶，看着谷梁晚风肩上挎着的书包鼓囊囊的，像揣了个小土疙瘩，忍不住凑过去轻轻戳了戳：“你这包里头装的啥？沉甸甸的，是不是偷藏了什么好吃的或者是烤红薯？”

谷梁晚风把书包往怀里又紧了紧，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粉，声音细细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是课本，放假在家，想趁着假期有空预习后面的内容。”

沈晴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眉眼弯成了月牙，嘴角还沾着点泥土，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打趣：“你可拉倒吧，回家哪还有功夫看书？家里的活计堆得比山还高，只怕是你连坐下来喘口气的空都没有。”

谷梁晚风没反驳，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的边缘。她们虽在一个班，却不是一个村庄的，沈晴瑶永远不会知道，谷梁晚风家里，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子。那是父亲用堆在院角的砖头临时垒起来的，没有水泥抹面，粗糙的砖头棱角硌得人胳膊生疼，到处都会漏风，站在屋子外面能从砖头空隙里看到里面。屋顶也只是铺了一层厚厚的茅草压了瓦片，风一吹就沙沙作响，下雨天还会漏下几滴冰凉的雨珠，落在墙角积成小小的水洼。可就算这样，那也是她独有的小天地，是沈晴瑶连想都不敢想的、能安安静静坐下来翻几页书的地方。

谷梁晚风原本是真的打算看书的。临走前，班主任陈老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语气温和却有力量：“往年那些成绩好的同学，都是趁着假期多学一点，笨鸟先飞，等开学了，自然就比别人领先一步。”她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特意把课本和笔记本仔细叠好，垫上一层干净的碎布，放在布包最底层，连走路都放慢了脚步，生怕把书页弄皱，盼着每天忙完地里的活，能抽出一盏茶的功夫，翻几页书，写几道题。

可秋忙假的忙碌，远比她想象中更磨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所有的期待都裹得严严实实。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露水还凝在草叶上，泛着清冷的光，母亲的呼唤就准时穿透窗棂：“晚风，起来了，该去地里薅花生了，去晚了太阳晒得慌。”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指尖还带着被窝的暖意，就匆匆穿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衣裳，揣两个凉硬的馒头，跟着父母踩着晨露往地里去。

花生地里的泥土又湿又硬，踩上去黏糊糊的，蹲久了膝盖发麻，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着。她的手指顺着花生秧的根部往下拔，带着泥土的花生沉甸甸的，扯得指尖发疼，拔久了，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钻进指甲盖里，又痒又疼，怎么抠也抠不干净。太阳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很快又被晒干。后背的衣裳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黏腻难受，却连抬手擦一把汗的功夫都没有。

这样一忙，就到了天黑透。谷梁晚风累得浑身发软，往田埂上一坐，就再也不想动了，双腿像灌了铅，连抬一下都觉得费力。可父亲和母亲还在地里忙活，弯腰、拔秧、装袋，动作不停歇，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坐在田埂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头晕眼花，眼前都开始发飘，只能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等着父母忙完。等到地里的花生都薅完，装上车，她才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跟着父母推着车子往家挪，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知道是自己推着车子，还是车子拖着自己走。晚风一吹，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她迷迷糊糊地跟着父亲拉着的一车花生往前走，视线模糊间，瞥见不远处的田埂边，也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正脚步虚浮地跟在一辆装满花生的车子后面，双手推着车帮，额头上满是汗水，鬓边的麻花辫松松散散的，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那姑娘眉眼清秀，皮肤白白的，就算沾了泥土，也难掩那份好看。谷梁晚风愣了愣，才想起，那是程芝芝，她们是一个村子的，只是村子太大，她家在西头，谷梁晚风家在东头，平日里很少碰面，再加上她去了邻村上小学，所以以前竟从未真正认识过。

那一刻，谷梁晚风心里的委屈和抱怨突然就淡了些。她原本觉得自己好辛苦，怨自己生不逢时，偏偏生在农村，要***这些累人的农活，快要累死了。可看到程芝芝——这样漂亮、看起来文艺清新美丽的女孩子，竟然也要和自己一样，披星戴月地干农活，指尖也一定沾满了黑泥，也一定累得抬不起胳膊，心里突然就泛起一阵心疼。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这样辛苦，农村里的姑娘，大多都要跟着家里人一起，熬过这忙碌的秋忙假。

回到家，母亲煮好了简单的饭菜，没有什么荤腥，只是一碗杂粮粥，就着咸菜和蒸红薯。谷梁晚风端起碗，简单扒了几口热饭，眼皮就重得抬不起来，连咀嚼的力气都快没了。她想起布包里的课本，想起自己临走前的打算，心里挣扎着，想伸手去翻一翻，哪怕只看一页也好，可头一沾到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连梦里都是薅花生、装花生的动作，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拔花生的疼痛感。

薅完花生，就轮到摔花生。傍晚的院子里，天还没完全黑透，昏黄的夕阳洒在地上，给院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她和爸爸妈妈围坐在竹子编的席子上，手里攥着沉甸甸的花生秧，用力往旁边的凳子和椅子上摔，“啪啪”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却一点也不热闹，反而透着一股疲惫的忙碌。花生粒从秧子上滚落下来，滚得满地都是，有的还沾着泥土，亮晶晶的。可摔久了，眼睛就开始发疼，涩得睁不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是有沙子进了眼里，又干又痒。摔落下来的花生蹦到身上，打的人浑身疼。等到一天摔完，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通红通红的，别说看书，就连看眼前的花生粒都模糊不清，只能揉着眼睛，任由眼泪往下淌。

花生忙完，田埂上的苞谷又熟了。成片的苞谷杆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叶子层层叠叠，边缘锋利得像刀子，刮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又疼又痒。她跟着父母钻进苞谷地里，闷热的空气裹着苞谷的清香，让人喘不过气。她一手抓住苞谷穗，一手用力一掰，“咔嚓”一声，金黄的苞谷穗就摘了下来，裹着层层苞叶，沉甸甸的，压得手腕发酸。一天掰下来，手心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圆圆的，亮晶晶的，稍微一碰就钻心的疼，等到水泡破了，沾到汗水，那疼痛感更是钻心刺骨，可她只能咬着牙，继续掰，不敢停下来。

摘下来的苞谷要摊在院子里晒，晒得干透了，就用玉米锥子撬玉米粒。那是一个木手柄的小撬刀，一头尖尖的，闪着淡淡的光。她握着粗糙的木柄，用力往苞谷上扎，再一撬，一排金黄的玉米粒就掉了下来，落在簸箕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手指被撬得生疼，僵硬得握不住锥子，指尖磨得发红，甚至起了茧子，可看着簸箕里越来越多的玉米粒，看着父母欣慰的眼神，她又只能咬着牙继续。有一次，她实在太困了，手一滑，锥子就戳在了手指头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玉米粒上，格外刺眼。她咬着嘴唇，忍住眼泪，找了一块干净的碎布，简单裹了裹，又继续撬玉米粒。

苞谷收完，地里的棉花又到了采摘的时候。雪白的棉花挂在枝头，像一朵朵小小的云朵，蓬松柔软，看着格外可爱，可摘起来却一点也不容易。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棉花桃从棉枝上摘下来，放进竹篮里，生怕把雪白的棉花弄脏。摘久了，手指被棉絮弄得发痒，喉咙也干得发疼，连说话都有些沙哑。晚上回到家，还要坐在昏暗的灯下剥棉花，把棉花桃里的棉絮一个个挑出来，棉花桃的周围有四五个尖刺，总是扎到手指，很疼。而且拨久了，指头肚上都是黑乎乎的，棉桃的脏泥混合着被粘住的棉絮。直到夜深了，煤油灯的光映着她疲惫的脸庞，灯光下还能看到她低头剥棉花的身影，手指依旧在不停地忙碌着。

十天的秋忙假，一晃就过去了。谷梁晚风连课本的封面都没摸到过，布包里的课本，依旧是她临走前叠好的样子，只是沾了一点泥土的痕迹，页面也有些褶皱，像是被岁月轻轻揉过。她每天披星戴月，从地里忙到家里，浑身沾满了泥土和汗水，累得倒头就睡，那些满心期待的预习计划，终究是落了空，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种子，没来得及生根发芽。

可秋忙假里，也不是没有欢喜。最让她期待的，就是晚上，父母从地里回来，会在灶火房里煮玉米棒子和花生。她就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鼻尖萦绕着玉米和花生的香甜，像馋嘴的小猫，叽叽喳喳地问：“妈，熟了吗？快熟了吧？我都闻到香味了。”母亲总是笑着摆摆手：“别急，再煮一会儿，煮透了才香。”

等到玉米和花生煮好，母亲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浓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灶火房。她伸手拿起一个烫手的玉米棒子，赶紧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剥掉外皮，金黄的玉米粒饱满圆润，还冒着热气，咬一口，软糯香甜，满口都是阳光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一天的疲惫和疼痛。花生剥开来，白白胖胖的，嚼在嘴里，又香又脆，那一点点甜，就像秋忙假里的微光，微弱却温暖，照亮了所有的忙碌与辛苦，也藏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假期结束那天，谷梁晚风背着布包回到学校，沈晴瑶一眼就看到了她布包里露出来的课本，凑过去一看，忍不住又笑着打趣她：“我说什么来着，根本没看成吧？你看这课本，跟新的一样，就是沾了点泥。”

谷梁晚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把课本往布包里塞了塞。她心里清楚，沈晴瑶说得对，也不得不承认，沈晴瑶比她聪明，早就看透了秋忙假的忙碌，知道回家根本没功夫看书，所以从来不会像她这样，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白白带着课本往返。

从这次秋忙假之后，谷梁晚风再放假回家，就再也不带着课本了。她终于明白，秋忙假里，她能做好的，就是帮着父母多干一点活，减轻一点家里的负担，至于看书、写作业，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那些关于学习的期待，只能暂时藏在心底，等开学了，再一点点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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