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寒窗旧忆

谷梁晚风原本以为，自己和沈晴瑶的同桌缘分，早在上次调座时就断了，估计后来不会坐在一起了。

她早已经做好了告别、适应、疏离的准备，慢慢习惯没有身旁那个温柔可爱身影的课堂日常。可谁也没料到，期末考试完，学生还需要在学校复习两个星期再放假，就又迎来了一次座位调动。班主任陈老师说，以防止学生斜眼和近视，前后左右要换一换。

命运兜兜转转，兜着兜着，又把沈晴瑶重新送回了她的身边。

只是这一次的座位算不上好运，算不上偏爱——她们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紧挨着教室前门。

深冬的寒风早把整座校园冻得透凉，凛冽的北风终日盘旋在走廊里。每个推门进来的同学，身上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寒气，带着室外的冷意闯入温暖的教室。偏偏班里大半同学都存着随性的性子，进门只顾低头快步走进来，都没有关门的习惯。

门便成了一道关不住的风口。

冷风一趟趟灌进来，穿堂而过，直直扑向门边的两个小姑娘。谷梁晚风与沈晴瑶便陷入了无休止的循环：关门，被风吹开，再起身关上，转眼又被下一个进门的同学推开。往复不休，无一刻安宁。

凛冽的寒风日夜侵袭，两个小姑娘终究是扛不住了。

没完没了的冷风灌袭下，两人双双染上了风寒，鼻涕流个不停，迟迟不见好转。谷梁晚风的鼻子最先遭了罪，日复一日反复擤鼻涕，半个月下来，鼻尖红得发亮，鼻头下的整片皮肤发炎肿痛，轻轻碰一下都疼得她龇牙咧嘴，眉眼拧成一团。

沈晴瑶的境况也没好上几分。

第一排靠窗挨门的位置，像是这个冬天专门设下的小小劫难，牢牢困住了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寒意无孔不入，冻得人手脚发僵，听课走神，整日里都被清冷与酸涩包裹着。

日子就在关门、吹风、流鼻涕、忍着疼听课的琐碎煎熬里，一点点熬到了尽头。

终于，腊月二十三，小年到了，寒假也如期而至。

可以回家吃热腾腾的火烧，逃离这处寒风不止的座位，谷梁晚风心里藏不住的雀跃。即便心里舍不得朝夕相伴的沈晴瑶，藏着几分同桌别离的不舍，但放假的喜悦，终究盖过了那点细碎的惆怅。

回望匆匆落幕的半个学期，谷梁晚风只觉得像坐了一场跌宕起伏的过山车，起起落落，颠得人心神晃动，回头看却又好像空空荡荡。

这一年的她，长了不少棱角。从前不善争执的性子被磨得锋利，嘴皮子练得愈发利索，与人争执从不落于下风；若是遇上冲突，动手打架也变得眼疾手快，再也没有半分胆怯畏惧，浑身都是少年的莽撞与锐气。

她也经历了人情冷暖，还经历了同学的背叛，被人欺负，无端卷入是非，被英语老师当众批评，亲眼看见自己敬爱的陈老师眼中对自己的失望与惋惜，那份愧疚与委屈，在心底压了许久。

成绩更是起落无常，像一场荒诞的闹剧。从前默默无闻、毫不起眼的她，突然一跃而起成了逆袭黑马，惊艳了所有人；可热度褪去，她又慢慢回落，重新变回人群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无人问津。

同桌的事情也是如此。

她拥有过沈晴瑶，又失去过，失而复得，得而复将别。缘分来来去去，拉扯不定，让她的心绪反复沉浮，被俗世琐碎、人情聚散一遍遍打磨、揉搓。

可奇妙的是，历经了这半个学期的起落与折腾，谷梁晚风好像并没什么真正的成长。

心性依旧贪玩浮躁，依旧幼稚单纯，只是默默扛下了所有起伏，耐磨得很，不痛不痒，不长记性，也不懂沉淀。

寒假一来，她更是彻底卸下了所有课业的束缚。

假期她不住自家，辗转在各个亲戚家中。被轮番照看，亲戚们都喜欢她也都宠着她，好吃的、好玩的尽数迁就，日子过得松弛又惬意。村里的孩童热闹鲜活，她很快就和一群孩子打成一片，整日在外疯跑嬉闹，早把学习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寒假作业被她扔在角落，一点也没动。彼时的谷梁晚风，完完全全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贪玩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一点自控力都没有。

一直熬到春节落幕，假期临近尾声，她才慌慌张张拾起作业，每天晚上敷衍着补上一点，潦草应付。

或许她暗地里悄悄长大了一点点，只是那份细微的成长藏得太深，浮躁的表象之下，无人察觉，父母更是一点也没有看见。

谷梁妈妈看着她依旧顽劣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动了气，带着满心无奈与嗔怪数落她：“你都多大了？已经上初中了，是咱们全家学历最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整日调皮捣蛋，只顾着玩耍，一点也像样，你看看你表姐，人家多稳重，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没个正形？”

谷梁晚风垂着脑袋，乖乖挨训，模样乖巧认错。

心里也认认真真默念：不玩了不玩了，以后不贪玩了，好好学习好好学习，踏踏实实读书。

可心里的念头，终究是口是心非的假象。

她的心依旧像一匹挣脱缰绳的野马，散漫惯了，野惯了，根本收不住。短暂的愧疚与反思，只会在被训斥的那一刻浮现，转瞬便烟消云散，抛之脑后。

好在父母向来管束宽松，不曾严厉苛责，她的假期便这般不痛不痒、自在随性地过去了。

年少的成长，大抵便是这般模样——起落无常，懵懂茫然，明明经历世事，看似有所感悟，实则依旧贪玩任性，在一次次反思与遗忘里，慢悠悠、笨拙地慢慢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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