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静室悄然

周末的校园，总是格外安静。喧闹褪去，偌大的教学楼空空荡荡，风穿过走廊的窗户，带起轻微的簌簌声响，整栋楼都透着冷清寂寥的气息。

教室里更是空荡荡的，桌椅整齐排列，不见往日的嬉笑打闹，只剩一片沉寂。周知夏没有去处，家里待着只会让人愈发压抑，于是周末的大部分时光，他都耗在这间安静的教室里。对他而言，埋首题海，伏案学习，是唯一安稳、也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事。

这个周六下午也不例外。

在周知夏的印象里，谷梁晚风是最耐不住安静的人。她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坐不住板凳，熬不住枯燥，课堂上偷偷打闹，下课第一个冲出教室，满心满眼都是玩乐，从来和“安分学习”这四个字沾不上边。可此刻，那个整日闹腾、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居然安安静静地走进教室，乖乖落座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嬉闹，没有乱跑，安分得让人意外。

周知夏的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心底掠过一丝诧异，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浅弧，细碎的情绪藏得极好。

教室里静了许久，只剩两人各自的呼吸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终究是谷梁晚风先耐不住这份安静，偏过头，看向后排的周知夏，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疑惑：“你周末也不回家吃饭吗？怎么还待在教室学习？”

她的问话直白又轻快，像一缕微风，吹乱了周知夏平稳的心绪。

看着她难得安分的模样，周知夏心底忽然生出一点玩味的心思。他一直觉得谷梁晚风贪玩成性，一点也不在意学业，定然耐不住教室的枯燥清冷。于是他淡淡开口，随口试探：“那你明天，还来教室学习吗？”

他本是随口一问，带着几分逗弄的心思，笃定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转头就跑去四处玩乐。

可出乎意料，谷梁晚风几乎没有一点犹豫，干脆利落地应声：“你来，我就来。”

这下，轮到周知夏怔了怔，心底满是困惑。

他微微蹙眉，心底满是不解：难道，她其实也喜欢学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眼里，谷梁晚风向来肆意张扬，贪玩懒散，一直是把学习当儿戏，怎么会主动周末留校学习？

周知夏不知道，谷梁晚风愿意留下来学习，并不是突然爱上了读书，而是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藏着极强的自尊心。

从前的谷梁晚风，向来对自己的成绩颇有底气。她不刻苦刷题，也极少静心复习，却始终笃定，就算自己不怎么学习，数学成绩稳稳维持在八十五分以上，是理所应当的事。她没有真正明白，成绩从不是凭空而来，从来都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学习的成效和最终的分数本就成正比，她没有学习没有学会什么都不知道，成绩当然是不好。

这次考试，鲜红的六十多分，狠狠打了她的脸。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低分，刺眼又难堪。比起成绩下滑的失落，她更多的是难堪与愧疚。她不怕自己丢人，却最怕辜负班主任陈老师的偏爱与期待。

谷梁晚风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柔软的小心思。她执拗地认为，陈老师之所以特意把品学兼优的沈晴瑶调到她身边做同桌，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知道她喜欢温柔优秀的沈晴瑶，是特意偏心成全她。

可她不知道，陈老师的考量，是为了稳住她飘忽不定的成绩。

陈老师早已看透了她的性子。谷梁晚风天资不差，却心性浮躁，贪玩好动，自律性差，散漫慵懒，整日忙着吵架嬉闹，根本无心学业。从前和沈晴瑶同桌时，有旁人潜移默化的带动，她尚且能安分几分，成绩也算可观。可一旦分开，没人约束、没人带动，她便彻底放飞自我，成绩立刻断崖式下跌。

陈老师看得通透，这孩子的优秀不是自觉自律，而是靠着身边人的带动，是典型的附着型进步的孩子。所以新学期开学，他再度将沈晴瑶调回她身边，只为借着同桌的安稳氛围，拉她一把。

刚开学的这两周，谷梁晚风彻底沉溺在假期的松弛里。一个寒假的肆意玩乐，让她心思彻底浮躁，上课走神，课后贪玩，一点知识都没往心里去，最终换来的就是惨不忍睹的成绩。

起初陈老师本打算放过她，想着刚开学，学生尚且没有收心，情有可原。可看着她考完试依旧无忧无虑、高高兴兴四处疯玩的模样，终究没忍住，把试卷给她，看她看到成绩什么反应。

谷梁晚风向来聪慧，看着刺眼的分数，想着老师眼底淡淡的失望，她瞬间收敛了所有玩心。她可以接受自己不优秀，却接受不了陈老师眼里的失望。那抹温和的失落，比任何批评都更让她难受。

于是，她乖乖坐回座位，收起顽劣，开始静下心学习。

陈老师看在眼里，心底颇感欣慰，暗自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看似大大咧咧、贪玩懒散的小家伙，骨子里其实格外在意自己的成绩，是个肯上进的孩子。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

谷梁晚风果真信守承诺，早早吃完早饭，便独自赶往了学校。

空荡荡的教室依旧冷清，她坐定在座位上，没有了往日的浮躁嬉闹，难得沉下心来。过去两周她荒废学业、虚度光阴，课本上的知识点几乎一片空白，算不上查漏补缺，只能说是从头开始，踏踏实实重新自学。

她摊开数学课本，从第一章的知识点慢慢梳理，一字一句认真研读，遇到晦涩难懂、琢磨不透的知识点，便下意识转头看向后排的周知夏。

他就安安静静坐在身后，沉稳又安静。有了不懂的问题，她恰好可以随时开口请教。

而周知夏的心境，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以往周末独处的教室，空旷冷清，静得让人心里发空，甚至带着几分独处的孤寂与惶恐。可今天，身前多了一个认真低头学习的身影，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细碎又温柔。

原本沉寂冰冷的教室，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机与活力。冷清散尽，暖意渐生，连枯燥的题海时光，都多了几分细碎的温柔与热闹。

某个周末，教室静得反常。

谷梁晚风推门而入，风裹着晨光拂过指尖，视线扫过整齐空置的桌椅，一眼就发觉，少了周知夏。

心口骤然一空，莫名慌了神。

周知夏去哪了？

她猛地想起前几日撞见的画面，周知夏步履仓促，从校领导们住的那些办公室的方向缓步走来。念头定下，她性子直白莽撞，没多想缘由，傻愣愣转身，径直往校领导办公室方向走去。

办公楼晨光和煦，办公室半开着木门，一名气质儒雅温厚的中年男人立在门口漱口。他身着素色棉质居家衫，眉眼舒展温润，面相慈和端方，有着中年人独有的沉稳平和气度。谷梁晚风毫无防备，上前轻声开口：“叔叔，您见过周知夏吗？”

男人抬眼，上下打量了女孩两眼，眯缝着眼睛端详着谷梁晚风。谷梁晚风抬眸直直回看，心底浅浅好奇，这人不知道是哪位老师，这么一身贵气。

心底疑惑未落，屋内传来一道清软熟悉的男声，稳稳抚平了她所有不安。

“我在这儿。”

周知夏掀帘从里屋走出，脊背微微绷紧，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拘谨，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他看向中年男人，压低声线，规矩介绍：“这是我同学。”

男人刚好漱完口，擦去唇角水渍，眉眼慈软和煦，唇角噙着从容温和的笑意，看向谷梁晚风柔声开口，语气亲切：“来找周知夏呀？”谷梁晚风不自觉地规规矩矩答了声：“是的。”

“进来吧。”周知夏朝她轻轻招手，语气放得轻柔，似乎裹着一些安抚，无声告诉她，别怕，没事。

谷梁晚风走进里间，环视这间肃穆规整的办公居所，陈设简约刻板，满是清冷沉静的气息，眼底错愕，脱口而出：“你住在这里？”

周知夏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室内空气安静沉闷，却独有办公空间的疏离冷清，谷梁晚风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就是校长办公室。她心底泛起细碎的心疼，环境清冷无趣，日日待在这里，周知夏住的肯定是格外压抑。

她拉过椅子坐下，眉眼带着关切：“今天怎么没来教室？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起晚了。”周知夏浅浅一笑，抬眸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之前偶然看见你从这边出来过。”

周知夏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眉眼柔和：“你等我一下。”

谷梁晚风乖乖等着。门外男人从容收拾好洗漱用具，举止斯文得体，待人有度，似乎屋里的动静全然不知。

没过片刻，周知夏整理妥当走出来：“走吧，去食堂。”

路过门口时，他轻声报备：“我去食堂吃早饭。”

男人淡淡颔首，神色平和，算是应允。

直到踏出办公楼走廊，谷梁晚风才卸下心底拘谨，俏皮吐了吐舌头，小声凑近周知夏：“刚刚那位叔叔气质好好，看着沉稳又厉害，是不是校领导呀？”

“是我亲戚。”周知夏语气平淡，刻意淡化了语气里的复杂。

谷梁晚风恍然低呼一声哇，眼底亮晶晶的，满怀期待抬眸：“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吗？”

周知夏身形微顿，满眼猝不及防的讶异，片刻后唇角弯起，漾开温润笑意，轻声应允：“可以，不过别常来。”

“好。”谷梁晚风乖乖点头记好。

后来，她真的又找上门一次。

还是上次见到的那个男人，坐在廊下看书，眉眼温润儒雅，见她前来，自然而然漾起笑意，语气随和温厚：“来找周知夏啊？”

谷梁晚风连忙站直身子，乖巧有礼问好。

男人温和颔首，语气亲近随和，全然没有校方长辈的距离感。“进去吧，他在屋里等你。”

谷梁晚风掀帘进屋，一眼就撞见周知夏。少年眉眼瞬间舒展，清冷的眼底盛满明目张胆的欢喜，是独属于她的，松弛又真切的开心。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歪着头直白感慨：“你亲戚真好，特别温和。怪不得我看你也像个贵公子呢，原来竟然是校领导亲戚。”

周知夏抬眸静静望着女孩坦荡纯粹的眉眼，眼底笑意层层漾开，音色清浅温柔，轻声笑道：“嗯，贵公子，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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