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晚风逐夏

沈晴瑶的一番话，像一片轻飘飘的阴云，拢在了谷梁晚风的心头，闷得人提不起一点精神。她暗自比对周遭的人，只觉自己样样落于人后。玩乐不及别人洒脱，学业更是一落千丈，仿佛被周遭的人全方位地比了下去。

昔日初一那段短暂的高光时刻，还有后来成绩滑落的窘迫，如今再看，竟都算不得什么了。接连的失意磨去了她身上几分跳脱的性子，整个人沉静老实了许多。再望向整日埋首书本的周知夏，从前那份莫名的烦扰烟消云散，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担忧。他那般拼了命地学，熬得日夜不休，真的能如愿考上高中吗？

这份疑虑还没在心底盘桓多久，第二次月考的榜单便公之于众。周知夏一举拿下全班第二，瞬间在班里掀起一阵哗然。谷梁晚风望着那个名字，满心都是敬佩。要知道班里还有好几名留级到初二，已然经历过一次中考的学长，他硬生生越过这些实力不俗的对手，这份本事实在令人叹服。

她悄悄打量着伏案的周知夏，心里暗自揣测。他家定是愿意供他继续读高中的，男孩子总是被寄予更多期许。可沈晴瑶不一样，她是家中长女，生在寻常农家，在那样的环境里，多半会为了家里牺牲自己的学业。念及此处，一股淡淡的悲凉漫上心头。不由自主的心疼沈晴瑶。

后来和孙红娟、孙玉娟姐妹闲谈，谷梁晚风顺势打听起两人发奋苦读的目标，得到的答案却让她心头猛地一震。原来这般刻苦的姐妹俩，所求也并非高中，只是一所中专，盼着早日学成，帮家里分担生计。

这个答案像一颗石子，在她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她忽然开始惶恐。长到十二岁，父母从未和她聊过未来的路，仿佛她上学只是走一天算一天。她想起小升初那年，因为年纪偏小，父母执意想让她留一级，等年岁再大些，再去乡里的初中。那时乡里中学的流言四起，路途遥远，鱼龙混杂，有人沉迷游戏、流连歌厅，甚至还有村里的孩子沾染了赌博、打架的恶习，堂叔叔也曾反复告诫她，校内拉帮结派的风气盛行，处处透着凶险。

家人都劝她避而远之，你太小了，我们不放心的很。可谷梁晚风偏是不服。在她那时简单的认知里，留级是件极丢脸的事，只有学不进去的差生才会止步不前。她执拗地不肯顺从，硬是踏进了这所众人口中 “乱象丛生” 的乡中。

可现实却狠狠颠覆了她从前的想法。她这才知晓，班里不少成绩拔尖的同学选择留级，并非因为学业不济，而是为了冲刺中专，早点踏入社会，替父母扛起生活的重担。

谷梁晚风身形瘦小，看着远比实际年龄稚嫩，站在人群里，依旧像个十来岁的孩童。可此刻，那些听闻来的故事，一一和自己重叠在一起。她忍不住忧心，待到初三来临，父母会不会也像其他同学的家人一样，不再愿意让她继续读高中？

月考结束，班级重新调整座位，兜兜转转，周知夏又坐到了她的身后，而林凌也恰好又坐在了她的旁边。朝夕相处间，谷梁晚风渐渐明晰了自己的心意，她就是喜欢上了这个沉静努力的周知夏。

往后的日子里，她总借着请教题目的由头主动搭话。或许是被她的热忱感染，向来寡言的周知夏也慢慢开朗起来，偶尔还会和左右同桌说笑几句，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鲜活的意气。谷梁晚风这段时间也很开心，周知夏说话是温和亲切的，声音也很好听，看向谷梁晚风的眼神，总是温柔亲切中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谷梁晚风故意说自己听不懂，周知夏就耐心地多讲几遍，一点也不觉得烦。然后谷梁晚风就促狭地看着他，捉弄的目光，把周知夏逗得哈哈笑，那眼神笑意盈满，看着谷梁晚风，彷佛在说，你故意的，又来捣蛋使坏。笑意里藏着了然的高兴。

快乐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班里转来一位新同学，恰好成了周知夏的同桌。那是个容貌出挑的姑娘，袅袅婷婷，是标准的美丽少女模样。谷梁晚风在她脸上读出来两个字，标致。

谷梁晚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莫名的闷气堵在胸口。她今年十二岁，身边十四五岁的女孩早已出落得身姿窈窕，尽显少女风姿，周知夏也是十四五岁，挺拔的少年模样。唯有她，依旧是一副孩童般的瘦小模样。郎才女貌的两人并肩而坐，宛如画里走出来的金童玉女，衬得一旁的自己格格不入，像个滑稽的小丑。

强烈的落差感让她满心郁闷。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转身向周知夏请教问题。遇上难解的题目，便默默圈画出来，要么等到自习课去找老师答疑，要么耐着性子等课堂上老师统一讲解，硬生生掐断了所有主动靠近的机会。

新来的女孩名叫李莲溪，生得唇红齿白，肌肤莹润，举止温婉，连说话的声音都轻柔悦耳。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她为人沉静，不爱喧闹。性子好学，总是习惯性地转头向身旁的周知夏讨教题目。每一次看到这一幕，谷梁晚风心里的醋意便翻涌不止。

一日晚自习，教室里没有老师看管，周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李莲溪又在那里请教周知夏，谷梁晚风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对着李莲溪说道：“你不要老是问周知夏题目了。”

话音落下，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李莲溪与周知夏皆是一脸错愕。周围同学的目光刷一下也都聚过来了。谷梁晚风根本就没有想到什么理由，什么理由也没有，纯粹就是吃醋受不了了，直接出击，硬来的。这才真是叫霸王硬上弓。如今俩人都看着她，周围同学也都很好奇。没法回避，也没法说我吃醋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问题总要自己先动脑思考，一味依赖别人，脑子只会越来越迟钝，越问越笨，不会的题越来越多。”

李莲溪愣了愣，随即恍然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谷梁晚风赶紧转过头，悄悄按按胸口，我去，自己也太莽撞了，幸亏是脑子转的快，拎出来一句推搪的话。骗新来的美女同学还好，骗自己都骗不了，自己还不是借着问题，一天到晚缠着周知夏，简直是打自己的脸。唉，管他呢，说也说了，也不知道周知夏知不知道自己暗恋他。这回怕是完了，肯定要被知道了。前有自己在那里问问题，后来又阻止美女问问题，这周知夏定然会知晓自己的心意。

周知夏深深看了谷梁晚风一眼，目光复杂难辨，却终究没有开口，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习题。旁边的林凌则笑了一下。

回头悄悄看到了周知夏淡然自若的模样，谷梁晚风心里更不是滋味。整日就知道埋在习题里，好气人呐，你这就是知道了呀，给个态度呀。这算什么，这谷梁晚风硬拦着人家美女问问题，美女不知道，周知夏还能不知道，这不就等同于表白了吗。这没态度是啥意思。谷梁晚风暗自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家伙是没有指望了。她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离他远远的，不再心存念想。

没过多久，期中考试如期而至。成绩公布的那一刻，全班再度哗然 —— 周知夏稳稳拿下年级第一。接连战胜一众留级的学长，这份实力，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这次调座位，谷梁晚风收敛了所有心绪，乖乖的听从班主任陈老师的安排。她往后挪动座位，堂表姐乔瑞春则调到前排，两人就此成了同桌。乔瑞春生得是一派端雅规整的样貌，脸型是偏柔和的长鹅蛋脸，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软肉，看着沉静稳重。眉眼生得舒展平和，眼型偏细长，瞳色清透，平日里眼神多半落在书本习题上，安静凝注时自带极强的专注力，很少有飘忽涣散的时候，不笑的时候清淡自持，笑起来浅淡温和，从无张扬外放的神态。鼻梁平直秀气，唇形厚薄适中，永远是从容闭合的状态，很少闲聊聒噪，自带一种少说多做的气场。

肤色匀净偏冷白，发质乌黑顺滑，大多梳得整整齐齐，或是简单扎起低马尾，从不会在打扮上花费多余心思。身形挺拔匀称，站姿坐姿都端正得体，脊背始终舒展，自带大家闺秀式的端庄大方，举手投足克制有度，待人温和有礼却自带一层疏离感，不刻意合群，也绝不傲慢孤冷。

气质上是典型的女学霸特有的清冷沉静感，周身萦绕着踏实笃定的气场，自制力刻在神态骨相里，沉心钻研数理时完全沉浸自我，外界动静很难惊扰到她。没有灵动跳脱的少女气，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理性、条理分明的书卷气韵，整个人看着安静内敛，内里逻辑极强、心性坚韧，数学和物理经常考满分、天资出众，却从不外露锋芒，沉静又耐看。

乔瑞春和周知夏是同一类人，做什么都一丝不苟，上课、做题全神贯注，却也沉闷得毫无趣味。乔瑞春的口头禅就是认真听讲，认真做作业。比起灵动活泼、边玩边学依旧自在的沈晴瑶，实在是不同。在谷梁晚风眼里，堂表姐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做题机器，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的生活，让身旁的她倍感百无聊赖。每当她遇到好玩有趣的事情要跟她分享，她总是皱眉轻声斥责，好好听讲，认真做题。谷梁晚风总是半截子高兴被噎回去。虽然乔瑞春待谷梁晚风也跟沈晴瑶一样，就是当自己亲生妹妹一样，而且很明显有些操心担忧谷梁晚风。但是乔瑞春的性格，谷梁晚风觉得跟自己不合拍。

课堂之上，谷梁晚风总忍不住四处张望。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掠过人群，先去找沈晴瑶，再悄悄望向周知夏。她常常猝不及防地对上周知夏的视线，原来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头一乱，无奈又酸涩地扯出一抹笑容；周知夏眼底并无闪躲，只静静望着她，目光温和，蕴藏着一丝隐晦的难以察觉的在意。而沈晴瑶察觉到她的目光，便会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一次语文课上梁老师正在讲课，谷梁晚风百无聊赖地听着，突然语文老师提问她，她站起来有点懵不知道怎么回答。万万没想到梁老师居然接着提问周知夏，谷梁晚风心里只顾着雀跃，心想梁老师是知道我喜欢周知夏吗？把我俩挨着提问，心里美得很，觉得好有缘分。也没听到周知夏回答的是什么，就觉得心里美美的。

没过多久，就迎来了期中考试。只是这一回，沈晴瑶的期中考试成绩并不理想。晚饭时分，谷梁晚风留意到沈晴瑶频频失神，整个人呆呆地望着前方。她在沈晴瑶眼前反复挥手，对方也恍若未觉。谷梁晚风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底也跟着泛起担忧，猜不透这个向来开朗的姑娘，究竟藏着怎样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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