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王的人情

东京大本营收到绝密报告的时候，奉天省新民府杏核胡同深处，一座三进的大宅静静矗立。

宅子是新建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周围低矮的平房中显得格外气派。门前的石狮子还泛着新凿出来的白色，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四个大字：积善之家。

第二进的正屋里，酒菜已经摆好。

张作霖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风霜痕迹和那双手——那双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出身。

他端起酒杯，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纸都在微微颤抖：“六子他小姨，你把俺老张弄的，回家都不敢认门了！”

他指了指四周，脸上满是得意：“好嘛，这出去几个月，悄没声地给俺弄了这么个大宅子。三进！青砖大瓦房！这得知县老爷才能住得起吧？”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掩嘴轻笑。她不到20岁年纪，穿着素雅的湖蓝色绸缎旗袍，发髻高挽，耳垂上坠着一对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容貌清丽，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从容，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兰珈。她的男人——那个神秘的“王月生”——是张作霖这条命的新主人。

兰珈端起酒杯，回敬道：“张大哥，您是大老爷们，一心在外面打拼。我这平时都在山西，山高路远的没法尽心意。这次日本人和俄国人打起来了，我过来把产业拾掇一下，顺便陪陪俺春桂姐和守芳、学良俩孩子。”

她顿了顿，看着张作霖：“您这大功告成、春风得意地回来了，咱也可以放心地回去了。俺家那口子还等着我呢。”

张作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啥大功告成啊，那是蒙外人的。”

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露出几分真诚：“要不是你那当家的提前运筹帷幄——是这个词吧？把跟那个三浦友和会面的地点、暗号都安排好了，更是让咱能两手空空大摇大摆地穿过那么多道老毛子的封锁线。”

他越说越来劲：“等到了嫩江大桥附近说好的地方一找，老天！果然就挖出了那老些炸药、吃食，还有那画得明明白白的图纸，连炸药具体摆哪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眼睛一眯，露出那种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的精明：“俺老张眼睛里有水，一看那土色，就知道这些东西埋那至少半年了。你那当家的莫非能掐会算？早早就知道老毛子和小鬼子要打起来，知道要炸这里？”

兰珈微微一笑，没有回答。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赵春桂坐在一旁，听着丈夫的话，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她今年二十九岁，比张作霖大一岁，是他的结发妻子。从当年的穷小子到现在的“保险队”头目，再到有了官身，有了大宅——她陪他走过了所有风风雨雨。

此刻，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朴素得和这间华贵的正屋格格不入。

她瞪了张作霖一眼：“人家王先生多大能耐？跟你似的大字不识一个啊？送上门来现成的功劳，你还那么多话！”

张作霖讪讪地笑了笑，不敢顶嘴。

赵春桂转向兰珈，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她端起酒杯：“来，妹子，别理他。姐姐也谢你一杯。”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这家伙不在这几个月里，可是辛苦妹子了。还给我们翻盖了这么大的房子。这让我俩咋谢呢……”

兰珈连忙起身，走到赵春桂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姐，你要这么说，就是把妹妹当外人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真诚：“大哥是要做大事业的人，住个大房子有什么？你们娘仨以后就等着享大哥的福吧。”

她顿了顿，笑道：“我家那口子怎么说的来着——对，不能让明珠暗投、英雄蒙尘。”

张作霖有些赫然。这个在辽西草原上杀人不眨眼的“保险队”头目，此刻却像个小学生一样，搓着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俺老张虽不是他们说的土匪出身，那‘保险队’说实话也强不到哪去。”他低声嘟囔着。

确实。“保险队”，说白了就是收了钱保一方平安的地方武装。遇上更强的土匪，他们跑；遇上官兵，他们也跑。说好听点是“民间自卫”，说难听点，就是灰色地带的刀口舔血。

但这次不一样了。

张作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这次你那当家的给咱谋了个‘新民府巡警营管带’的官身！咱也算从良洗白了！”

他越说越得意：“这次更是抱上了日本人的大腿——”

话还没说完，赵春桂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她刚想说什么，却被兰珈轻轻按住了手。那一下，很轻，但赵春桂立刻闭上了嘴。

兰珈笑了笑，转向张作霖：“姐夫，俺那当家的说了——”

张作霖立刻坐直了身体，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兰珈收起笑容，认真地说：“现在东北，要么是俄国人的地盘，要么是日本人的天下。事急从权，帮你设计这条线，是让你在南满少受日本人的欺负——可别彻底投靠过去啊。”

她看着张作霖的眼睛：“俺那当家的还说了，现在这里是满洲将军，他没有门路。等袁宫保大人的手能伸过来，他高低再给你谋个更好的差事。”

张作霖连连点头：“哎呀，已经知足啦，知足啦！”

他拍了拍胸脯：“至于跟俄国人和日本人——肯定的，哪能认贼作父呢？咱老张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兰珈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来，喝酒！”

正喝着呢，张作霖突然从眼角扫到门口有两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他哈哈大乐，放下酒杯，冲门口喊：“冠英！六子！你俩兔崽子猫那干嘛呢！”

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两个小身影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大的那个是个女孩，七八岁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小袄，有些害羞地躲在弟弟身后。小的那个是个男孩，四五岁，虎头虎脑，剃着个锅盖头，眼睛又圆又亮，正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几个月没见的老爹。

张作霖冲他们招手：“还不进来给你小姨磕头！替你爹妈谢谢你小姨夫帮你爹挣了这么大脸面，谢谢你小姨给咱家盖了这么大房子！”

张首芳——小名冠英——拉着弟弟张学良——小名六子一声欢呼，跑了进来，一左一右钻进兰珈的怀里撒娇般地扭来扭去。兰珈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都要化了。

她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在两人脸上各狠狠地亲了一口：“哎哟，这俩孩子身上长了喜人肉呢！真招人稀罕！”

她从怀里掏出两个金灿灿的项圈，给俩孩子套在脖子上。

张作霖一看那项圈的成色，眼睛都直了：“哎哟妹子，这可太贵重了——”

他伸手要拦，被赵春桂一巴掌拍开：“我们姐妹俩的事，你少管！”

张作霖讪讪地缩回手。

张学良缩在兰珈怀里，小鼻子突然抽了抽。“小姨，”他奶声奶气地说，“你身上有芒果味。”

兰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在他鼻子上揪了一把：“你是属小狗的吧？长了个狗鼻子！”

张学良嘿嘿笑着，也不躲。

兰珈冲赵春桂努了努嘴：“去问你娘，东西藏哪了。”

俩孩子立刻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赵春桂。赵春桂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东厢房瞄了一下。就那一下，两个小家伙一声欢呼，从兰珈身上钻下来，手拉着手，高声喊叫着向东厢房冲去。

“南洋果子！南洋果子！”

“我也要！我也要！”

赵春桂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那些南洋果子一次不许多吃！别跟上次似的吃多了拉稀！”

两个小家伙答应着，但脚步一点没停。

傍晚时分，兰珈告辞。张作霖和赵春桂送到大门口。

兰珈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对赵春桂说：“姐，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难处，就托人给我捎信。”

赵春桂握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妹子，你也保重。下次来，多住些日子。”

兰珈点点头，又看了看张作霖：“姐夫，记住俺那当家的说的话——事急从权，别投靠太深。”

张作霖郑重地拱了拱手：“妹子放心。俺老张心里有数。”

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胡同尽头。张作霖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车，沉默了很久。

赵春桂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想什么呢？”

张作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东方的天空，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彩。良久，他喃喃道：“他妈的，俺老张这辈子，算是欠了那姓王的天大人情了。”

赵春桂没有说话。她只是挽住丈夫的胳膊，陪他一起望着那片天空。远处，传来两个孩子嬉闹的声音。那是希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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