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改变的战场态势

1905年1月，上海

马车在法租界的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月生靠在车厢里，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法租界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中勾勒出灰蒙蒙的线条。远处，黄浦江上隐约可见几艘外国军舰的桅杆，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手里捏着那张请柬，已经捏出了汗。请柬很简单，用上好的俄国羊皮纸制成，边缘烫着金边，中间是几行用俄文和英文写成的字：“玛丽·亚历山德罗芙娜女大公殿下，诚挚邀请王月生先生于一九〇五年一月十五日下午三时，莅临华俄道胜银行上海分行会晤。”

下面是一个复杂的花体签名，以及一个他熟悉的纹章——黑森大公国的狮子和俄国罗曼诺夫王朝的双头鹰交织在一起。

王月生把这封请柬看了不下二十遍。自从十月里看到那篇关于《喀秋莎》的报道，他就一直在等。等那个“穿越者”主动现身，等一个可能的答案。现在，对方终于来了。

玛丽·亚历山德罗芙娜女大公，那个本该在1878年死于白喉的四岁女孩，那个在御前会议上警告沙皇警惕日本的“皇室异类”，那个在辽阳医院里唱出《喀秋莎》的“战地女神”。她的身上，有太多他熟悉的痕迹。

王月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激动，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同类。忐忑，是因为他不知道对方会对他做什么。

因为对方的存在，这个时空日俄战争的走向已发生了诡异的变化，旅顺的战事已经演变成一场吞噬生命的无底深渊。

在后世的历史上，这座被称为“东方直布罗陀”的要塞，在日军的疯狂进攻下支撑了五个多月。一九〇四年八月十九日，日军发动第一次总攻；九月十九日，第二次；十月二十六日，第三次。三次强攻二零三高地，日军投入数万兵力，采用“肉弹战术”——以人海冲击俄军的机枪阵地，死伤一万六千人，却始终未能攻下这个俯瞰旅顺港的制高点。

直到十一月二十六日，日军发动第四次强攻，以惨重代价终于占领二零三高地。从那里，日军炮兵可以居高临下轰击港内的俄国军舰。十二月五日，旅顺港内的俄国太平洋舰队残部被全部击沉。一九〇五年一月二日，旅顺要塞司令斯特塞尔下令投降，四万八千名俄军官兵成为俘虏。旅顺的陷落，宣告了俄国在远东的彻底失败。

但在这个时空，一切都不一样了。旅顺港内，俄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尚存。那场二月八日的夜袭，因为防雷网的及时布设和岸防炮台的猛烈反击，日军未能得逞。此后，斯达尔克中将虽然在海战中屡屡失误，最终导致舰队主力在八月十日被东乡平八郎诱歼，但仍有部分舰只幸存——包括“塞瓦斯托波尔”号战列舰、“帕拉达”号巡洋舰，以及十余艘驱逐舰和炮艇。

这些舰只，再也不敢出远海决战。但它们还在。它们龟缩在旅顺港内，依托岸防炮台的掩护，成为一支令人生畏的“存在舰队”。日军想要从海上进攻旅顺，就必须先过它们这一关；日军想要从陆上进攻旅顺，就必须时刻提防它们用舰炮火力袭扰侧翼。

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存在，让旅顺守军的士气完全不同了。城里的俄军知道，他们的海军还在。港里的军舰，就是他们的底气。

然而，真正改变战局的，是另一股力量。

一九〇四年初夏，当战争陷入僵局时，摩根家族牵头组织了一个国际财团——包括美国的库恩-洛布公司、英国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德国的西门子家族、法国的巴黎银行。这个财团向交战的日俄双方提出一个条件：要么同时对双方禁运，谁也不卖；要么允许无障碍地向双方同时销售物资，并“送货上门”，收取天价的“战地服务费”。

日俄双方都犹豫了。接受这个条件，就意味着要花天价购买物资——那些原本可以用正常价格买到的枪炮弹药、粮食药品、被服燃料，现在都要被财团狠狠宰一刀。

但不接受呢？不接受，就意味着对方可能接受。不接受，就意味着对方的士兵有饭吃、有子弹打，而自己的士兵只能饿着肚子冲锋。

这是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最终，双方都选择了饮鸩止渴。日军通过三井财团和住友财团，从摩根财团手里买到了美国生产的钢铁和石油。俄军通过华俄道胜银行，从同一个财团手里买到了德国生产的军火和药品。

摩根家族两头赚钱，两头送货，两头收“战地服务费”。战争打了整整一年，摩根家族赚的钱，足够买下整个罗德岛。

但钱不是万能的。至少，不能直接变成胜利。

旅顺城外的二零三高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日军从一九〇四年八月开始，连续发动了七次强攻。第一次，投入兵力两万，伤亡三千，失败。第二次，投入兵力两万五千，伤亡四千，失败。第三次，投入兵力三万，伤亡五千，失败。第四次，投入兵力三万五千，伤亡六千，失败。第五次，投入兵力四万，伤亡八千，失败。第六次，投入兵力四万五千，伤亡一万，失败。第七次，投入兵力五万，伤亡一万二千，失败。

七次强攻，日军累计投入兵力超过二十万人次，伤亡超过五万人。二零三高地依然在俄军手里。那座标高不过二百零三米的小山，被炮弹翻了个遍。山上的树木全部被炸光，泥土被烧成焦黑色，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硝烟和尸臭的味道。山脚下的日军尸骸堆成了山，来不及掩埋，只能就地焚烧，烧焦的烟雾日夜不息。

俄军的日子也不好过。虽然物资可以通过摩根财团源源不断地运进来，但人死了就是死了。二零三高地上的守军换了十七茬，每一个上去的连队，最多三天就会被打光。伤兵一批批抬下来，又一批批送上去。

没有人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没有人知道还要死多少人。但双方都已经骑虎难下。

日军不能停。国内已经把这场战争吹成了“皇国兴废在此一战”，如果打输了，内阁要倒台，军部要崩溃，甚至可能引发革命。

俄军也不能停。沙皇已经发了电报：“旅顺必须守住，一步也不能退。”如果丢了旅顺，尼古拉二世的脸往哪儿搁？罗曼诺夫王朝的威严往哪儿搁？

于是，双方继续往这个绞肉机里填人。日本从国内调来第十七师团、第十八师团，把十几岁的少年兵送上前线。俄国从欧洲调来第五十一步兵团、第五十二步兵团，把西伯利亚的流放犯也编进了军队。旅顺城外，尸山血海。

而全世界，都在看着这个地方。就在这时，另一个消息占据了全球报纸的头版——

“战地女神离开辽阳”

“俄罗斯人民的喀秋莎姐姐踏上归途”

“玛丽女大公即将抵达上海”

报纸上详细报道了玛丽女大公在辽阳的事迹：她如何在俄军撤退时坚持留下，如何带领一百零三名重伤员和二十三名医护人员撤入国际保护区，如何在日军的包围下守护那些无法移动的伤员，如何在黑木为桢和奥保巩面前唱起那首感动了所有人的《喀秋莎》。

报道说，一百零三名重伤员中，有十二人因伤重不治，死在了保护区里。二十三名医护人员中，有两人因过度劳累和感染疾病，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但玛丽女大公活下来了。她带着剩下的九十一名伤员、二十一名医护，在国际红十字会的斡旋下，经由天津港登上了回国的轮船。轮船的目的地，是欧洲。

但轮船在上海靠岸时，玛丽女大公坚持下船。她说，她要留在上海。她说，她要以非官方的身份，为俄国在远东寻求民间渠道的金融支持和物资帮助。她说，她的士兵还在旅顺打仗，她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消息传出，上海沸腾了。各国领事、银行家、商人、记者，蜂拥而至。所有人都想一睹这位“战地女神”的风采，所有人都想听听她的故事，所有人都想和她握握手、说句话。

但当她真的开始寻求帮助时，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殿下，您知道，现在局势不明朗……”

“殿下，我们当然支持俄国，但生意是生意……”

“殿下，如果战争结束，我们很乐意合作……”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等你们打赢了再说。

玛丽在上海待了三天，见了无数人，说了无数话，喝了几十杯茶，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掏一分钱。那些银行家们，对她笑脸相迎，赞不绝口，但一提到钱，就立刻变成了哑巴。那些商人们，对她鞠躬致敬，热泪盈眶，但一提到物资，就立刻开始打太极。那些政客们，对她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但一提到合同，就立刻找借口溜走。

玛丽站在华俄道胜银行的窗前，望着外滩上那些西装革履的绅士们，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旅顺陷落。等俄军投降。等日本胜利。等俄国失败。

马车突然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先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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