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接账

腊月三十，归墟台照常开台。年关是赌台最肥的日子，也是收账人最忙的日子。

铁牌要在账房落册才算数。温故把那面水纹铁牌按进印泥，往册页上一压，牌背的编号落在纸上：无名种，丙字第〇一七。

"台规三条，念一遍。"她翻着册子，头也不抬，"台底之下，不讲拳脚讲账；债权出台，谁接归谁；账收回来了，台里抽两成。"

"记住了。"

"记住就行。上个月有个记不住的，现在在给人扛冰。"

温故在后台账房见的他。桌上一把算盘，一本蓝格账簿。账簿纸色发沉，格线是极细的蓝，一路一路，织得像渔网。

江野的视线在格线上停了停。这路纹，他见过——在他爹留下的那枚旧铜扣上。

"看什么。"温故把账簿往自己那边拖了拖，"先算你的账。"

"黑市段位，保人钱六千。"她拨下一颗算珠，"我垫的。你给台里打一年白工，账房月钱五百，十二个月，正好抵平。"

"失信呢。"

"挂着。连胜局重开那天，销。"

江野点头。这笔账干净，他没有还价的余地，也不需要。

"第二笔。"温故翻过一页，三张纸推了过来，"三笔债权，账面一万四千六。烂账价，五千七，打包给你。"

江野一张一张看。

第一笔，韩五，武馆外务护卫，二段，欠六千八，逾期两个月。第二笔，老雕，台里的老赌客，欠四千二，利滚利已经滚过了本金。第三笔，南市武具行的采买，欠三千六——武具行是武馆定点采买，这笔账的保，是武馆外务处一位管事代签的。

"我全城封杀，你卖我三笔烂账。"江野把纸推回去，"为什么。"

"烂账才便宜。"温故说，"再说，你数数，这三个人的饭碗是谁给的。"

江野沉默了。三笔账，三根线，线头全在武馆身上。

他又把三张纸要回来，逐项问：抵押物，见证书，保人画押。温故一一答了——韩五那笔押着一副武馆制式的护臂，老雕那笔是裸账，采买那笔的保最硬，是外务处管事的亲笔。

"韩五，二段。"江野说，"我打不过。"

"谁让你打了。"温故拨了一颗算珠，"欠账人怕的从来不是拳头。是账，和你背后那本越来越厚的履约记录。"

"八千九，我全部的现钱。"他说，"五千七买了账，剩三千二。"

"留着。"温故说，"你马上要用。"

蓝格账簿摊开，让渡文书一行一行写上去：笔数，本金，逾期，保人，画押。温故落笔很稳，写完把笔递给他。

江野接笔的瞬间，面板亮了。

【检测到债权让渡文书：三笔。】

【是否承接：是／否。】

他的笔尖顿在纸上。面板醒来这些天，头一回，它对别人的账感兴趣。

他在心里按了：是。

【承接完成。债权页已开启。】

【韩五：本金六千八，逾期六十一日。老雕：本金四千二，逾期一百四十日。武具行采买：本金三千六，逾期三十日。】

【债权持有人，可调阅所持债权之契约原件。】

江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契约原件。契七说过——查询权限不足，除非，债主。

面板底下又浮出一行小字，像是检索，又像是提醒：

【检索挂账：WS-2023-0117-19。持有人：封档。让渡通道：锁（转续核定中）。】

他爹那笔三十六点的债。封着，锁着。但"通道"两个字，是留着的口。

"笔给你，画押啊。"温故催了一声。

江野低头画押。墨落在蓝格上，格线极轻地亮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贴身衣兜里，那枚旧铜扣烫了一下。

"代价记好了。"温故合上账簿，"明早起，账房扫地算起。别迟到，年三十的香灰难扫。"

"这三笔账，你为什么肯给我。"

温故抱着算盘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我哥欠武馆的账，第九年了。"她说，"账是我替他背的，人，我赎不出来。台里的规矩，债权出了台，谁接归谁，武馆的手就够不着了。"

"我想看看，这三根线，你能不能顺着摸进武馆的账房里去。"

她走了。算盘声在过道里响了一路，比来时快。

除夕夜，江野没守岁。他把异议书写了三遍，删到只剩一页：查询编号，债务人姓名，利害关系，异议事由。收账回执他描了一份附上，原件留在贴身衣兜里。

戌时刚过，工棚的门没敲自开。

深灰大衣，礼帽，白手套。

"契七。"江野站起来，把异议书递过去，"依例行使异议权。今日是月底。"

契七接过，白手套逐页翻过，动作一丝不苟。

"异议受理。转续核定：冻结。"他说，"核定冻结期间，落字中止，异议通道维持。"

"我问一件事。"江野盯着他，"递异议，通道锁死。不递，落字，我继承三十六点。两条路，哪条是你们设计好的。"

工棚里静了几息。

"程序无设计。"契七说，"只有条款。"

他把异议书收进黑皮夹，搭扣按上，照例停了半步。

"另，依例告知两条。"契七说，"一，承接债权者，有权调阅该债权之契约原件。二，核定冻结期间，债权让渡通道，一并闭锁。"

"此两条，免费。"

他转身走进雪里，身影被满城灯火一页一页翻没了。

江野站在门口，把这两条免费的在心里各过了一遍。

落字，他就是欠债的儿子。三十六点，拿命还。

接债，他就是讨债的债主。契约原件，白纸黑字。

爆竹炸起来了。江野把铜扣攥紧，心里那本账翻过来、倒过去，最后只落成一行：

他要当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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