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接契

正月初五，江野在账房坐了半天，把那份执契代理契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温故就坐在对面，算盘横在膝上，一颗珠子没拨。

"武债司的收账人，你没听说过一个活着的。"她说，"这门生意，前头的人都没了，才轮得到你问价。"

"所以契约里没写寿数。"江野说，"没写的东西，我才要问。"

"问出来也写不进去。"

"那就改成条款。"

他把契约翻到附则页，一条一条报，像在码头报件数：

"附款一，代理期间，先调阅、后收账。看不清的账，我不收。附款二，收账依折算表，不得法外用刑；无力偿付的死账，报封档挂账，不得加速转续。附款三，见习满三月，考核合格，升正式收账人，享特定债权承接权。"

温故拨了一颗算珠："最后一条，你是想当债主。"

"我想当的，从来只有这一个。"

"中间那条呢？死账挂档，不转续——你这是刨武债司的根。"

"根太深，刨不动。先刨我看得见的那几锹。"

"再说句难听的。"温故竖起一根指头，"死账，谁说了算？封档说了算。你把自己最狠的一条，交给了对头定夺——哪天他们把活人核成死账，你这条附款就是帮凶的字据。"

"所以才有附款一。"江野说，"先调阅，后收账。账看不清，我不收；人死没死，我自己去看。核错了，我拿信用顶着。"

温故盯着他看了半晌，把算盘往桌上一放："你拿命垫信用。"

"信用本来就是拿命垫出来的。"江野把笔搁下，"码头上的规矩，武债司的规矩，其实是一样的。"

"明儿事务局传唤，你怎么答？"

"照实答。人证物证，一样一样给。"

"那这个。"她朝契约抬了抬下巴，"签不签，今晚就得定。契七给的期限，从来不过夜。"

黄昏，契七来了。

白手套接过契约，逐条看完，抬起头。

"附款一，依例可准。附款三，依例可准。"他说，"附款二——折算表之外，执契使本无权用刑。至于死账挂档、不加速转续——"

他停了停，这是江野第二次听见他停顿。

"超例。写上，无妨。核不核得动，看你的信用。"

他取出笔，三行附款，一字不改地落进附则页，落笔和念公文一样平。

"画押吧。"

契七从皮夹里取出一方印泥，不是朱红，是近黑的蓝。

"武债司不用墨。"他说。

蓝格纸铺开。江野提笔之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爹当年，签的也是这个？"

工棚里静了几息。

"不同。"契七说，"你签的，是收账。他签的，是被收。"

江野按下印鉴。印泥落在蓝格上，格线极轻地亮了一下，贴身衣兜里，旧铜扣跟着烫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布，认了认这门亲戚。

【检测到执契代理契约。甲方：武债司。】

【是否承接：是／否。】

他在心里按了：是。

【代理关系成立。身份：见习收账人。】

【封档债权调阅通道：解锁（限代理范围）。】

【首单指定：WS-2023-0117-19。】

江野看着最后那行字，抬起头。编号他背得出——他爹。

"首单由举荐人指定。"契七说，"我指定了它。"

"我也指定它。"

"所以它只能是首单。"契七合上黑皮夹，"调阅吧。代理范围内，原件开放。"

工棚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江野在心里念：调阅。

【调阅：WS-2023-0117-19。契约原件已载入。】

原件在他眼前一页一页展开，比收账回执清楚十倍。借款人栏，江大海；本金三十六点；借据正文，条款、利率、罚则、催收程序，和赊账面板一个模子，连断句都像同一个人定的。

他的目光落在落款——

债务人签名栏，签着"江大海"三个字。

可那三个字，不对。

他爹没进过学，画押从来只按手印，册子上的名字都是账房代笔。池松龄说过——债不是他借的，字不是他签的。江野原以为那是喊冤的话。

现在这三个字摆在眼前：笔画齐整，笔锋收得利落，是一双练过字的手。

不是他爹的手。

江野又往前核。借据落款日期，十月初六。逾期四十一日，收账执行腊月十七，日子对得上，一笔不差——差的是人。那年十月，他爹在码头连着上大夜，装卸三队的出工册他背得出，一夜没缺。一个在码头上没日没夜的人，哪来的工夫去借三十六点？

再看担保栏：空白。

三十六点的大额账，无担保，无见证画押，只有一纸代签的名。这不是借据，这是派账——把账派到一个人头上，跟派一个工号一样容易。

再往下，签名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江野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本债转自：WS-2021-0930。原债务人：■■■（火漆封盖）。】

他爹的债，不是借的。是接的。

三年前，另一笔封档的债，原债务人出了事，账被核转——核转的落点，落在他爹头上。他不认，喊了三天，腊月十七夜里，货梯井。

而经手栏，两个笔画利落的字：

经办，外务见习，骆。

江野站在工棚当中，很久没有动。面板的字悬在眼前，像结了冰的账。

"依例告知最后一条。"契七在门口开口，"转续之债，承接人有权向上一笔追索。追索，无次数限制。"

"此条，免费。"

他走进雪里，身影又被夜色一页一页翻没了。

江野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旧铜扣。

他爹到死都在喊，债不是他借的，字不是他签的——原来不是喊冤，是实情。他爹也是"接账"的人：接了别人沉下来的账，还不清，就被收走了。

而今晚，武债司把同一张纸递到他手上。只不过这一回，抬头上写的是：收账人。

同一条链子。一头拴着他爹的坟，一头递到他手里。

"爹。"江野对着雪夜，声音很轻，"这回，换我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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