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叙

二月二十，骆一鸣来了归墟台。

没带讼师，没带随从，一件深灰大衣，礼帽拿在手里。账房门口的门房进来通传的时候，温故正在核彩池的月分——二掌柜结的中人分，两百夏，她刚收进匣子。

"他一个人？"江野问。

"一辆车，停在巷口。车里没人下来。"

"请进来。"

骆一鸣进门，先把礼帽挂在门边的钩上，动作熟得像来过一百次。他看了一眼账房——格架、算盘、案上摊开的底册——目光在案头那半页蓝格格样上停了半息。

"江老板的账房，"他说，"比我想的素净。"

"债主的账房，素净是本分。"江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少馆主上门，是替武馆叙，还是替骆家叙？"

"分得清么？"

"分得清。"江野说，"替武馆叙，我跟你谈账；替骆家叙，我陪你喝茶。"

骆一鸣坐下了，坐得很稳。他从怀里取出一页纸，推过来——不是拜帖的体例，是一张清单，字还是那手熨帖的字：

温行舟名下之债，本息一笔勾销，官档更正，凭单当面焚讫。

五百夏悬赏，即日撤牌，黑名单除名。

韩五等十一户外务之债，罚息尽免，本金减三。

归墟台连胜局，官面关节武馆代为疏通，永不复查。

四条，一条比一条重。最后面，留了一行小字，写得比正文轻：

江先生所持文契各件，交还武馆，过往一概不究。

温故从江野肩后把清单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四条要真落了字，武馆这半年的官司、三条人命线、九户寿元，一概"不究"二字就抹平了。武馆买断的不是恩怨，是追究的可能。

江野把清单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没碰茶碗。

"少馆主开价不小。"他说，"温家的一万一千四、十一户的罚息本金、连胜局的官面——武馆这次是真疼了。"

"是真心。"骆一鸣说，"生意谈崩了是仇家，谈成了是东家。江先生，武馆可以把这条街最好的铺面让你挑。"

"代价呢？你写了'文契各件交还'——九件移库的抄本、保单册、总目抄本，还有折算表的格样。这些都还了，武馆还是六十年前的武馆，我父亲的账还是死无对账。"

"旧账是上一辈人的笔误。"骆一鸣说，"我可以在新账上让到你满意。"

"笔误。"江野笑了一下，"少馆主，笔误不会画押，笔误也不会按季搬箱。"

骆一鸣不接这句。他端起茶碗，揭了盖，撇了撇浮沫，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堂上。可江野注意到，茶是账房的粗茶，他撇了一沫，没喝，又盖上了。

账房里静了三息。骆一鸣的手指在膝上收拢，又松开。

"江先生要什么。"他换了口气，不再绕了。

"三样。"江野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温家债按官利重算，虚利六千八一分不收，重算后武馆三日结清。第二，九户移库押户，武馆出具历年经手文书，交官核验——经手是谁，调令谁出，一页一页对。第三，文书房向官府自陈。"

他顿了顿，把话说到底："三样办齐，清单上那四条，武馆一条一条兑现，我这边保你看得到太平。办不齐——今天这张清单，就当少馆主替武馆画了押，承认这四条底下有账可谈。"

"前两样可以议。"骆一鸣说，"第三样不行。文书房是武馆的门面。"

"文书房不是门面。"江野说，"是作坊——伪造武债司印的作坊。少馆主，这一条我不让，因为不归我让。"

"归谁？"

"归武债司。"江野说，"0930 的债主不是我个人，你拿我谈不下来。要封这笔账，你该去武债司谈——谈了六十年，不也没谈死吗？"

骆一鸣的脸色变了。

变的那一下，江野看得很清楚——不是被戳破的慌，是被踩到疼处的冷。"六十年"这三个字，他没对外说过整话，官档里立账年份写的是丁未年，换算六十年要懂旧历。骆一鸣脱口而出，说明这个数在武馆内部从来不是秘密，是传了几代的家常识记。

"少馆主。"江野放缓了声音，"我再送你一句。今天早上，你的教习岑梧，启程去南边分馆了。"

骆一鸣的眉头动了一下："是我签的调令，外门历练，怎么了？"

"你签的？"江野看着他。

骆一鸣从袖中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没说话。可他看表的那只手，收得比来时慢——江野明白了一半：调令是真的走了武馆的印，可那枚印落在谁的案头、怎么排的日程，骆一鸣未必清楚。武馆这潭水，底下不止一双脚。谈判桌这边他在递清单，桌子那边有人已经在处理他不知道的账——他这个少馆主，管得到大印，管不到印落在哪张纸上。

"少馆主，"江野把清单推回去，"四条我一条都不接，三条我一条不让。你回去跟馆里说：要叙，先把岑梧追回来——他要是死在官道上，九件移库就少一个开口的，武馆是清净了，可武债司的账，就成了死账。死账清不了，四千八百夏的重建银，永远挂在镇海武馆头上。"

骆一鸣站起身，取了礼帽。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江先生，你信不信，武馆不是铁板一块。"

"我信。"江野说，"不然调令不会走在谈判前头。"

礼帽戴上了，门外的光暗了一瞬。车轱辘声碾过雪水，出了巷口，往北去了。

温故从里间出来，把匣子里的中人分拨了出来："两百夏。今天这场叙，茶钱台里出。"

"记账。"江野说，"明天起，盯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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