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水闸

正月初十，春汛未到，城南的水位跌到了冬底。

天阴得像泼了层灰墨，江面结着浮冰，风从芦苇荡里刮过来，带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陈腐烂泥味。

江野踩着浸水的石阶往下走。脚底下是当年修城南大闸留下的青石坝，石缝里生满了暗绿色的水苔，滑腻得挂不住脚。但他每一步落下去，鞋底都像钉子一样稳——自打白骨格刀贴着小臂藏好，体内那十五点气血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界线感”，重心走到哪儿，气机就定在哪儿。

赵主事站在防汛石闸的瞭望亭里，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千里镜。亭子四周黑压压伏着三十名按刀不发的黑甲卫，玄铁甲胄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白霜。

“水闸地下是一座旱仓。”赵主事指着干涸的泄洪道深处，声音压得极低，“三十年前修外江堤防，这里废弃归了水务司。但水务司的底档里，这座闸五年前就被‘因病回乡’的老司正私自租给了外头的行商。文书房调令送出来的三辆大车，车辙印到这道闸口就断了。”

江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废弃的泄洪涵洞有两人多高，黑洞洞的像巨兽张开的喉咙。洞口挂着几道生锈的铁栅栏，水草缠在上头，看似荒芜死寂，但江野的目光在栅栏底部的泥沙上微微一凝。

泥是湿的，上面浮着两道极其细窄的压痕。

“不是推车走出来的痕迹。”江野低声道，“是抬箱的号衣汉子踩出来的。四个人一组，前脚掌外撇三分，抬的是压水沉泥的暖玉箱。箱子里有活物，每走三步，水底的暗泥就会被气机震散一圈。”

赵主事神色肃然：“巡坊司的人探过外围，洞口设了极厉害的机关，只要活人一踏进去，就会引动暗簧。黑甲卫强攻，怕是要死伤过半。”

“不是机关。”

江野缓缓摇头，右手按在右臂内侧。隔着厚厚的棉袍，白骨小刀贴着皮肉发出隐隐的微温。

“是‘血煞格’。”江野吐出一口白汽，“在旧武债司的规矩里，怕死账被苦主翻出来，便在暗库外头用牲畜和死士的逆血划一道死线。凡是不带司印进门的人，体内气血受死线一引，立刻经脉逆行、暴体而亡。官府的差役以为那是毒或者暗器，其实是账格在吃人。”

“能破吗？”赵主事转头看着他。

“破不了，但能‘割’。”

江野解开随案皮囊，取出一叠薄如蝉翼的空白蓝格纸，又拔出腰间那柄白骨格刀。

温故从亭后走上来，默默递上一方朱砂墨砚。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江野的刀背上轻轻拂过，替他抹去上面的浮尘。

江野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滑下泄洪道。

脚尖落地的瞬间，涵洞深处陡然卷起一股刺鼻的腥臭血风！

那不是普通的风，而是无数道暗红色的游丝，密密麻麻如蛛网般封锁了整个涵洞通道！随着生人气息的逼近，那些暗红游丝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细微凄厉的破空锐响，如同无数张饥渴的嘴，要将闯入者的气血一口吸干！

江野神色不变，手腕一翻，白骨格刀在半空中横向一拖！

哧啦！

虚空中竟硬生生传出布帛撕裂的脆响！

没有刀光，没有真气爆鸣，但当白骨格刀上的九道立体账格迎风展开的刹那，原本狂暴扭曲的暗红血煞游丝，就像遇到了至高无上的官府律令，生生在半空中被切出了一条笔直端正的界线！

线左，血气滔天；线右，风平浪静！

以格定格，以界破煞！

江野反手一刀，刀脊贴着石壁向下一顿！

那条被切开的界线顺着石缝轰然坠地，化作一道银蓝色的凹槽。漫天翻滚的暗红血煞如同潮水撞上堤坝，顺着凹槽乖乖分流滑向两侧的泥沙，生生在涵洞中央让出了一条容两人并行的通路！

站在瞭望亭上的赵主事和一众黑甲卫看得目瞪口呆。这等杀人于无形的诡异邪阵，在这个十九岁的年轻核账人面前，竟真的如同用尺子裁纸一般，被轻描淡写地割了开来！

江野没有停步。

他握着白骨格刀，踏着那道银蓝色的界线，一步步走进黑洞洞的涵洞深处。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是陡峭向下。石壁上的青苔逐渐被一层暗红色的血霜所取代，空气中的温度不但没有降低，反而变得湿热黏腻，像走在某种活物的食道里。

脑海深处的面板，光芒前所未有地炽盛：

【深入地宫外围。】

【检测到高浓度同源账目气机。】

【总账编号：WS-1967-0001。】

【距离核心阵眼：一百二十步。】

【岑梧体征感应：命火微弱，药力余额剩余四日。】

走到涵洞的拐角处，江野伏在石壁后头，目光越过最后一截石柱往里一望，心跳猛地骤停了一瞬。

涵洞的尽头，是一座巨大得不可思议的地下溶洞。

溶洞的顶端垂挂着无数根惨白的钟乳石，而在溶洞正中央的水潭上方，赫然悬空架着一座由玄铁铸造的九角祭台！

祭台的九个角上，各自摆放着一口散发着温润白光的暖玉大匣。匣盖微开，九道碗口粗细的暗红色气血狂龙，正源源不断地从匣中蒸腾而起，在祭台上方汇聚成一个巨大无朋的血色气旋！

而在那血色气旋的正下方，端坐着一个披头散发、骨瘦如柴的黑袍人。

黑袍人双膝盘坐，双手各握着一根尺许长的乌黑长针，正一针一针刺向自己胸口的膻中穴与心脉大穴！

每刺下一针，他胸前便凹陷下一道血槽，而那九道暖玉匣里的血龙便被强行扯下一丈，硬生生灌进他的体内！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黑袍人身后的岩壁上，悬挂着一块高达三丈的青铜巨碑。

巨碑之上，用殷红的血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与生辰八字，而在巨碑的正顶端，赫然刻着一行苍劲如龙的古篆字——

【武债司天命总格·编号WS-1967-0001·奉天续命。】

就在这时，黑袍人刺下的针芒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是一张没有眉毛、没有胡须、皮肤干瘪得像晒干鱼皮的可怖面孔。在他浑浊猩红的双眼深处，陡然射出两道森寒彻骨的杀意：

“清账派的白骨刀……老司主养的看门狗，终于闻着血腥味找过来了。”

声音沙哑低沉，在空旷的水闸地宫里层层回荡，震得整个溶洞的钟乳石簌簌发抖！

江野缓缓从石壁后走出。

他右手握刀，左手翻开随案册，在狂暴的血煞风暴中，腰杆挺得笔直如枪：

“重核科随案核账人江野，奉大夏律，奉武债司清账铁则，来清你六十年的旧账。”

黑袍人冷笑了一声，嘴角咧开一个狰狞残忍的弧度，缓缓从膝前抽出一柄漆黑如墨的骨刀：

“清账？凭你这黄口小儿，也配跟老夫谈账？！把你的气血留下，给神将做第十个引子吧！”

黑骨刀出鞘，刹那间，整座地宫的九道血龙轰然咆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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