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传承

温家茶楼二楼临江雅间，茶香袅袅，夜色温柔深沉。

如水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入，在斑驳温润的杉木地板上投下如水银泻地般的清辉。江水轻轻拍打着码头青石堤岸，发出轻缓安宁的哗哗声，宛如一首流淌了千百年的古老催眠曲，抚平了世间所有的杀伐与喧嚣。

茶过三巡，酒过数巡。

岑梧喝光了坛底最后一滴醇厚火辣的陈年女儿红，醉眼蒙眬地趴在宽大的杉木桌上沉沉睡去，发出如雷霆般厚重的粗大鼾声，嘴角还挂着满足憨厚的畅快笑意。温行舟老掌柜亦是有些酒意微醺，安详地靠在旧竹椅上闭目养神，布满老茧的手指还下意识地摩挲着陪伴了他几十年的黄铜水烟袋。

屋角临窗处的书案上，一盏桐油纸灯散发着豆大的昏黄光亮，驱散了满室清寒。

温故端坐在小木凳上，年轻的腰杆挺得笔直如枪，正借着灯火全神贯注地用小楷紫竹毛笔在羊皮厚账上誊写着西巡铁门关与东海蓬莱平账的最后一批回执档案。少年的手指虽然因长年握笔和奔波磨出了粗硬的厚茧，但落笔沉凝如山，每一笔每一划皆骨力遒劲，字里行间隐隐已有名法大家的非凡风度。

江野悄无声息地走到温故身侧，低头凝视着少年笔下流淌出的一行行工整方正的字迹，眼中满是赞许。

“师兄。”温故察觉到身旁微弱的气流波动，停下手中的紫竹毛笔，有些腼腆地抬起头，轻声唤道。

“温故，心算与誊录的功夫，你如今已经尽得温老与大夏总房的真传，甚至在格局见识上，已远胜当年的老账房。”江野目光温和，随手拉过一张旧竹凳在少年身旁安然坐下。

江野伸出修长的右手，自怀中取出了两样物事，轻轻平放在温故面前的木案之上。

左边，是一柄仅有巴掌大小、通体由老坑青玉打磨而成的温润界尺——正是当日江野辞别江城北上中都时，温行舟双手相赠的“青玉界算”；而在右边，则是一册由大夏内阁特制、加盖了大夏太保天子九龙金印的正一品总督关防手札——《大夏武债督察正统印信》。

温故见状猛地一愣，呼吸不由自主地彻底屏住了，心脏剧烈跳动：“师兄，您这是……”

“温故，大夏万里河山的旧账已平，海外诸神国的私格已斩。”

江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着穿透万古岁月的无上威严：“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心之贪婪，如深渊之壑，今日平了崔家、裴家、萧家与蓬莱仙宗，百年之后，或许人间又会滋生出新的门阀与邪仙，借着长生之名巧取豪夺。”

江野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青玉界算表面那十三道散发着纯净气血微芒的黄金算珠印记：

“法度需要人来守，规矩需要代代相传。江某执掌开天格尺，超脱凡尘位阶，自今日起将巡狩诸天因果，不能常驻凡尘人间。而这大夏的人间账房，必须有一位铁面无私、心怀苍生的新总督来掌舵。”

江野抬起眼眸，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温故清澈纯净的少年双眸：

“从江城码头那本浸透汗水的借据，到文书总房尘封六十年的甲字库；从归云栈的死士夜袭，到太安演武场的一刀断恶契；从铁门关的漫天黄沙，到蓬莱仙岛的斩仙大阵……这一路上，你见过了人性的贪婪与丑恶，见过了强权的残暴与傲慢，更见过了万民受苦的眼泪与绝望。”

“温故，江某今日郑重问你：若有一日，你手握大夏太保之权，面对权倾朝野的门阀威逼，面对长生不死的成仙诱惑，面对亲友故旧的私情恳求，你手中的算盘，可还能算得平正？！你心中的界尺，可还能画得笔直？！”

温故浑身剧烈一震，胸膛起伏如潮！

少年凝视着桌案上那柄温润晶莹的青玉界尺，眼眶渐渐泛起热泪。

他脑海中浮现出死在长生当门前的江城镖师遗孤，浮现出被黑针抽干骨髓的南疆老卒，浮现出父亲温行舟在油灯下一笔一笔计算救命粮的苍老背影，浮现出江野师兄那一记记斩尽天下不公的璀璨白骨刀芒！

少年缓缓站起身来，退后一步，神色肃穆至极，向着江野撩起布衣长袍，双膝重重跪地，深深叩首！

“温故在此对天立誓——”

少年抬起头，稚嫩的面庞上写满了宛如磐石玄铁般的不可动摇：

“凡我温故在世一日，执掌大夏武债司，定当代天巡查，秉公履契！不贪半文非分之财，不屈半步门阀之威，不惧漫天神魔之怒！心中存尺，手里持规，誓保大夏苍生永不受阴账盘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魂尽碎，永堕幽冥！！”

誓言落定的刹那，整间雅间内虚空微震，异香扑鼻！

太庙鼎中的大夏社稷气运与天地间的因果律令，在虚空中交织共鸣，化作一缕纯金色的圣道天宪，赫然加持在少年的眉心祖窍之上！

江野仰天长笑，眼底泛起无尽的欣慰与豪迈。

他伸出双手稳稳扶起温故，将桌案上的青玉界算与大夏总督印信郑重放进少年的双手之中。

“好！好一个不屈门阀之威，不惧神魔之怒！”

江野并指如戟，在温故眉心正中轻轻一点。

一道至纯至净的通玄纯阳本命气血自江野指尖滚滚渡入温故体内，刹那间贯通了少年周身三百六十处大穴与奇经八脉，将温故原本浅薄的气血硬生生稳固提升至大宗师大圆满之境，借还无损，万邪不侵，神魂清明！

“今日起，你便是大夏第二任‘天下武债总督察使’！”江野微笑道，“这人间的账，江某彻底交给你了。”

窗外，夜尽天明。

东方天际破晓，第一缕金灿灿的初夏晨曦穿透雕花窗棂，温暖地照耀在两代大夏掌格人的肩头之上。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大夏的浩然正气与至公账规，在这一对师兄弟的手中，完成了最完美的接力交替，永远耸立在广袤的人间大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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