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在工作位上

沈酌死的时候，手边还压着半杯凉透的咖啡。

是那种纸杯装的，早上接的，她一直没顾上喝。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凌晨四点十七分，这是她连续加班的第三十六个小时，窗外的天从黑到亮又到黑，她一眼都没顾上看。她正盯着第两百三十七行退回的审计差异，脑子里全是数字在打架。乙方那边传回来的补证材料少了两页，页码从78直接跳到81，这种低级错误她见多了，但架不住这已经是本月第五次。

第六次也没机会了。

心脏先是一阵猛跳，紧接着像被人抽走了电池，眼前的东西开始发黑。沈酌下意识想按鼠标保存，手还没够到，人已经栽在了键盘上，额头磕出一声闷响。

意识最后听到的，是隔壁工位老赵的声音："沈姐，你文件保存了吗？"

保存了。她这人，电脑封存永远做了备份，就是没给自己留过备份。

再睁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特别白的，白得干净得不像话。

沈酌躺在地板上缓了三秒钟，然后坐起来，环顾四周。是一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摞纸。没有电脑，没有咖啡机，没有打卡机，倒是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消毒水兑了办公用品"的味道，闻起来像新拆封的订书钉。

她低头看自己，衣服换了，职业装还是职业装，但肯定不是她那套。临死前她穿着灰西装，这身是深蓝色的，领口别着一枚胸牌，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临时登记人员·沈酌。

连"临时"两个字都做得明明白白。

沈酌没慌。她在四大干了六年，见过的烂摊子比这间屋子大得多。先摸口袋，手机没有，工牌没有，钥匙没有，只有袖口内侧缝着的一行针脚，绣了个数字，28。

她活了二十八年，死在了二十八岁，这个数倒是没错。

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进来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个平板，看见她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瞄了眼平板，再抬头看她，表情说不出的微妙。

"沈酌？"

"对。"

"误工……啊不是，是登记人员，"男人清了清嗓子，"你来得挺快，上面刚批的名单，你排第一个。"

沈酌没接话，默默把面前那摞纸拿起来翻。

第一页，抬头写着《善后专员入职须知（试用期）》十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本须知一式三份，请仔细阅读并亲笔签署，入职后须知归人事部存档，试用期届满后归员工本人所有。

"这岗位是干嘛的？"她问。

"善后。"男人答得干脆，"你上个工位出的事，公司决定让你换个工种，反正都是干活的，区别不大。"

沈酌翻到第二页。工作内容一栏写着：接收工单，入场评估，因果审计，制定方案，执行善后，质量验收，提交报告。一共七步，每一行下面都有个括号，括号里是"详见附件"。

她职业性地皱了皱眉。没有括号编号，没有附件目录，没有版本号，这文档做得不合格。

"工资呢？"

"月结，按工单算。"男人点着平板，"绩效挂钩，多劳多得。你们这个岗啊，就是辛苦点，但是稳定，毕竟你们部门从不裁员。"

"那挺稀奇。"沈酌淡淡道，"我上一个东家，天天喊'没有裁员的公司不是好公司'。"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沈酌翻到第三页。第三页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试用期三个月"，第二行是"试用期内若出现重大失误，将按公司流程处理"，落款处空白，等着她签字。

她把三页纸合上，又摊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上一任呢？"

"哪个上一任？"

"这个岗位。我死之前，这个岗位的人呢？"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平板上的界面闪了两下："你上一个工位……也干了三年多，后来家里有事，请你了解情况的人说你主动离职了。"

"家里有事。"沈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的。

干她这一行的，最清楚一个道理：离职报告写得越干净利落，背后的账越难看。四个字，主动离职，干净得跟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似的。

"那他离职前，手里有没有没结清的工单？"她追问。

男人低头翻了半天平板："有倒是有，两个，都挂在他名下的未结池里。你入职以后，系统会自动划给你。"

沈酌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挂了两个字，她还是听懂了。前任离职，工单挂账，系统自动接管，这套逻辑她熟——和事务所里前同事撂挑子、烂账堆到新人头上，一个路子。

她仔仔细细地把三页纸折好，塞进西装内袋，然后朝那个男人伸出手："笔。"

男人松了口气，递过一支笔，笔帽上还印着"快穿管理局"五个字。

沈酌握着笔，却没急着签。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没有楼，没有马路，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平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光，像一张摊开的白纸，等着被人往上面填数字。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三页纸，目光最后停在"质量验收"四个字上。做审计的最怕一件事，不是数字对不上，是数字对上了、但你对不上的那种心虚。这份入职须知写得顺顺当当、一条一条排得整整齐齐，反而让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工单从哪来？"她又问了一句。

"工单池自动派发，系统看你能力匹配。"男人怕她再问出什么刁钻的，抢着补了一句，"放心，都是正经世界，不让你打打杀杀。"

沈酌哦了一声，心里更不放心了。一般被人拍着胸脯保证"正经"，八成都不怎么正经。

她忽然有点想笑。活着的时候她管别人叫"填不动了"，死了倒是自己把自己填进来了。

签吧。反正退路也没了——刚才她摸过了，这间屋子没有门把手，门从外面锁的。

"笔先借我，"她低头落笔，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个班，我逛过了，还行。"

名字写到"沈"字最后一笔，她顿了顿，没抬头，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善后工单——先排我前面那个工位吧。我死的时候，账还没平。"

窗外那片白光，像是被这句话砸了一下，轻轻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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