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她去找管纸的何姑姑,问秋字柒拾肆号。
何姑姑正拿鸡毛掸子掸库里那几卷搁年头的旧纸,听了这话,掸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她低头看了看单子,又抬头看她半天:"这单子……是总管跟前的人来取的,谁批的我哪敢问。姑姑要查,去找周总管核吧。"
等于没说。何姑姑的嘴严得像上了蜡,问一句,推一句,眼睛却不敢看她。
沈酌也不意外。周德海前脚刚来敲打过,后脚账房里管纸的就学会了打太极。她把单子收回去,笑了笑:"那是,总管经手的事,哪轮得到我们操心。"
何姑姑见她没有追问的意思,掸子这才落下去,又补了半句,声音压得很低:"姑姑,我多嘴说一句——这宫里头的纸,年年换人买,可总管跟前的人来取纸,也就那么一回。东西不多,就那么一捆,拿布包着走的。您……心里有数就行。"
一回。就一回。
那批纸只采买过一次,一次就够把血书做出来了。一捆,布包着,拿走的,不是入库凭单上该有的样子——这三年里账房的纸,都要过库房的秤,唯独这一捆,直接从取纸的人手上走了。
晚上她没回住处,在账房里点着灯,把存根编号、何姑姑的话、松烟斋的经卷账,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烛火跳了跳,她伸手拢了拢灯芯,听见窗户外头"咔"一声轻响。
像是踩断了一根枯枝。
账房在冷宫边上,夜里安静得能听见风走。这一声,听着近,就在墙根底下。
沈酌手没停,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进账本底下——还没收完,门闩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一个黑影闪进来,动作快,落地的声音几乎没有。门在身后合上,黑影站定,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一张消瘦的、清冷的脸。
萧景衍。
她没见过他,但见过那团因果线。夜里她透过审计表扫过后宫,见过一团黑红缠绕的线,从冷宫方向一直连到御书房——此刻那团线就缠在这个人身上,一圈一圈,勒得很紧。线的主人,其实就是眼前这张脸。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腰上那根带子系得很紧,像是怕人看出瘦。深更半夜摸进账房的人,反倒样样都是老实的破绽——这一身,比宫里随便哪个洒扫太监都旧。
"账房女史,沈姑姑。"他的声音低,带着一点刮过砂纸似的哑,"新来的,查了大半个月旧账。"
沈酌没动。她坐着,他站着,中间隔着一张账桌,桌上摊着没来得及收完的半张纸。
"民女是账房的人。"她开口,"太子殿下深夜驾临,有何吩咐?"
萧景衍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笑里没热乎气:"太子?我是太子,怎么住在冷宫边儿上?姑姑说这话,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不知道?"
"民女只记账。"
"只记账?"他往前走了两步,袖子里滑出一柄短刀,刀尖朝下,没指着她,落在桌上,"姑姑账记得好,连后库的旧档都翻了。翻旧档的账房,我头一回见。"
沈酌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刀很旧,刃口磨得发亮,看得出锈了又磨、磨了又锈的痕迹。她没躲,反而伸手,把桌角那摞没来得及收的账本挪了挪,露出底下压着的存根——秋字柒拾肆号,明晃晃地露出来。
"殿下是为这个来的?"她问。
萧景衍的视线落在存根上,顿住了。
"纸,着人采买。"沈酌说,"这一行字,是总管跟前的人写的,买的是宫外贡纸。宫里抄经不用贡纸——容妃娘娘抄经,用的是内造绵纸,软、薄,见水就洇。可有人拿贡纸,写了一份'容妃遗书',血书,说娘娘自认罪。"
萧景衍的脸色在月光下白了一瞬。他握着刀的手,指节收紧。
"民女还翻了名册。"沈酌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淑妃宫里有个近侍,叫翠屏,金陵人,死在主子入宫前半年,名册上'无后事记录'。可她留下的字,撇捺开合都大——血书上那手字,跟她的,像一个模子刻的。"
萧景衍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在寂静的账房里格外清楚。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开口,嗓子像含了砂:"翠屏……这名字,我娘活着的时候,听人提过。御前奉茶的时候,淑妃身边的丫头来送过点心,就是她。"
沈酌心里记下一笔:翠屏生前,是淑妃身边明面上的近侍,还曾往御前送过东西。一个宫女,能到御前送点心,说明淑妃入宫之后她还在——可名册上写,她死在淑妃入宫前半年。
名册是后补的。有人把她的死期整整挪早了半年,好让"血书字迹"这个解释,彻底断在死人嘴里。
这个念头一起,她后背就有些发凉,脸上却没露,只说:"殿下记得她,那正好。名册上她的死期,跟殿下记得的对不上。这层错,就是破绽所在。"
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萧景衍盯着她,瞳仁里有什么东西翻涌,像一锅被搅动的浑水:"你到底是什么人?淑妃安插的?周德海的人?还是……谁派来的?"
"民女说了,民女只记账。"沈酌站起身,把桌上那摞账本一本一本摊开——松烟斋的、存根的、名册的、赏银的,整整齐齐排了一桌。她指了指最上头那本:"殿下要看吗?淑妃寝宫五月支银七百一十二两,皇后宫中同月二百三十七两;特供笔墨每月初一领一次,账上写'誊抄经卷若干卷',卷数一次也没记过;周总管的赏银条子,名目'体恤下人',二十两的头,统共签了七笔,可名册上领赏的人,拢共只有四个。"
她合上账本,指尖点在上面:"民女不管宫里谁是谁的人。民女只看数字。数字不会撒谎。"
萧景衍握着刀,站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两回,他的指节才一根一根松开。
"……你查了这么多。"他的声音哑下去,"为什么?"
沈酌听见这一句,忽然觉得他像个站在账房门口讨说法的人,而不是揣着刀进来的。她想了想,没糊弄他:"因为我接的活,就是要查明白。你娘的事也好,你的事也好,都不是'病逝'两个字能平的账。既然账不平,就得有人来平。"
"平账?"萧景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见,"怎么平?我娘回不来了。"
"账不是拿来还死人的,是拿给活人看的。"她说,"殿下要是真想知道'怎么平',明天夜里,还来这儿。我把能给你看的东西,都摊给你看。信不信,看完再说。"
"姑姑查的这些,能信几成?"
"账上记的,十成。推断的,五五开。"她说,"殿下要是信不过这五成,可以自己来查。账房的门,不是锁着的——刚才您不是也挑开了吗?"
这句话让萧景衍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没再说话,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顿住,没回头:"姑姑。我娘……容妃娘娘的事。你要是真能查明白——"
他没说下去。门开了一条缝,黑影闪出去,合上,像从没来过。
沈酌坐回桌边,把那把刀拨开——刀还留在桌上,他没拿走,像是留下的一样东西。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刀柄,上头缠着半旧的布条,布的经纬已经磨开了,是宫外市井里卖的那种粗蓝布。
被废的太子,是用宫外买来的粗布缠刀的。
她没急着把它压起来,先放在灯下看了两眼。一个在冷宫里住了几年的人,本该没有门路弄到外头的东西——可他要是有,那就是说,这宫里,从来有人跟他通着气。
她把它压到账本底下,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刀都留下了。"她低声说,说给黑暗听,"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零七从她衣领里钻出来,光球瑟缩着:"沈姐,他、他会不会杀我们灭口?"
"他要是想灭口,刚才就动手了。留把刀在桌上,是告诉我,他还有个能信的东西。"她把账本叠好,"行了,明天接着查。秋字柒拾肆号批单的字,还没对上人呢。"
窗外月亮西斜。冷宫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梆子响——二更了。她躺下,闭眼之前想:萧景衍这趟来,倒是替她确认了一件事——这宫里,除了账本上的数字,已经没什么是他信的了。而她要做的事情,也没变,还是把那本账,一页一页记下去。记到他信为止,记到那人露馅为止。
黑暗中,账本底下压着的那把刀,隔着几层纸,硌得她后背发疼。她翻了个身,把那点硌人的地方让开,心里头却踏实了一分——他留下的是刀,也是信物。明天夜里他若真来,她就又多了一个愿意看账的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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