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沈酌揣着功过簿出了账房,往松烟斋去。
账房在冷宫边上,去松烟斋要穿过一道夹墙。夹墙窄,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着枯藤,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走到夹墙拐角处,脚步停住了。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宫装,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正拿一根草棍,拨地上的蚂蚁。蚂蚁排着队往墙缝里搬食,那人拨一下,队伍乱了,蚂蚁四散逃开,她又拨一下,把散开的往回拢,这样拨了一回又一回。
沈酌站了一会儿,那人像是感觉身后有人,回过头来。
一张清瘦的脸,眉目还看得出从前的颜色,只是眼底平和得很,平和得不像一个住在冷宫里的人。她看见沈酌,也不惊讶,只问:"你是账房的人?"
"是。"沈酌答,"新来的账房姑子,去松烟斋对账,路过。"
"哦。"那人说,又低头去拨蚂蚁,"松烟斋那边,前头还亮着灯呢。"
沈酌没急着走,蹲下来,跟她隔了三步远:"姐姐怎么在这儿坐着?"
"数蚂蚁。"那人答得自然,"总得找点事做。蚂蚁搬家,数到三十七只就乱了,得从头数。一天下来,数不了几回三十七。"
她说着,又拨了一下,蚂蚁四散:"你看,又乱了。"
沈酌看着她把散开的蚂蚁一根一根拨回队里,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这个数蚂蚁的人,在这宫墙底下坐了多久了?她身上的宫装洗得发白,头发却梳得齐整,一根丝不乱——是个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的人,体面到让人看不出她已经在冷宫里住了几年。
"姐姐从前,是哪个宫的?"沈酌问。
那人顿了一下,手里的草棍停住,才说:"钟粹宫。"
钟粹宫。沈酌脑子里过了一遍:钟粹宫,住过一位宠妃,裴明玉。后来被一位新宠顶了位置,新宠住进了钟粹宫,旧的这位被挪去了别处——再后来,那位新宠"病逝",钟粹宫空了下来,旧的不见回去。宫里的说法是,旧的那位早几年就被打发进了冷宫。
"裴娘娘。"她轻声说。
裴明玉没答是,也没答不是,只把草棍放下,看着地上重新排好队的蚂蚁,说:"我不姓裴了。进了这地方,就没有姓了。娘娘也不是娘娘了,就是个数蚂蚁的人。"
沈酌没接这话。她垂着眼,把审计表悄悄打开一线,朝裴明玉身上扫了一眼。
灰线。满身的灰线。
不是沈清辞那种掺着黑的灰,也不是萧景衍那种勒得紧的灰——裴明玉身上的灰线,是散的,一缕一缕垂着,像一根被抽走了芯的绳子。线头都有断口,断口齐整,像被人拿剪子一下剪断的。这是标准的被取代者残留:她的人生线,在某一个点被生生截断,截断之后接上去的,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账本上那种笔,她最熟。
被红笔划掉的那一行。划线还在,底下原来记了什么,没了,谁划的,也没人知道。裴明玉就是那一行被划掉的账——划她的人拿着她的位置,走了她的人生,而她本人,被挪到这儿数蚂蚁。
她盯着那些断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却多了一层疑惑。一般的被取代者,线断口处总该吊着些不甘,灰里泛着暗红;裴明玉的断口干干净净,一点杂色都没有,像一个人把账结清了,两清了,谁也不欠谁。是真放下了,还是放到底了,她一时看不透。
"娘娘。"她开口,"淑妃住进钟粹宫那会儿,娘娘是什么时候被挪出来的?"
裴明玉的草棍在地上画了个圈,想了想:"她住进去的头一年,我还是在的。那时她嘴甜,天天来给我请安,说姐姐教我规矩。我教她梳头、教她走路的步子、教她见驾该说什么话。她学得快,什么一学就会——连我端茶的手势,都学去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回,我在殿里坐着,看着她在院子里走。她走路的步子、端杯子的手势、笑起来弯眼睛的样子……跟我一模一样。"裴明玉说,"我忽然就不认识她了。又过了些日子,上头来了旨意,说我犯错了,挪去偏殿。再挪,就挪到这儿来了。"
她说着,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她学我学得像,到底不是真的我。你看,我现在在这儿数蚂蚁;她呢,学来的那套,也不知道还剩没剩。学来的东西,不经用。"
沈酌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她见过太多被顶替的角色——被人换了身份,被人占了人生。可像裴明玉这样,亲眼看着自己被人一寸一寸学走,学走之后还被整个换掉的,倒是头一回见。她教出去的那些,淑妃一样一样学会;她自己,跟着那些被学走的东西,一起没了着落。
"娘娘认得翠屏吗?"沈酌忽然问。
裴明玉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一点活的东西:"翠屏?淑妃身边的翠屏?"
"是。"
"见过几回。"裴明玉说,像回忆一件旧事,"我还在钟粹宫的时候,淑妃……那时候她还只是答应,住在我偏殿。她身边有个丫头,瘦高个,金陵口音,来送过几回东西。有一回,那丫头端着一碟子点心,站在廊下等回话,我多看了她两眼——她站得很直,不像个丫头,倒像学过规矩的。"
沈酌心里记下这一笔:翠屏站姿笔直,像学过规矩的,是个识字认礼的姑娘,绝非名册上那行"无后事记录"能盖住的人。
"后来我被挪出来,就没再见过了。"裴明玉说完这句,又低头去拨蚂蚁。
"娘娘。"沈酌又问,"您在这冷宫,这几年,有没有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裴明玉想了想,说:"我夜里睡不着,常坐在这墙根底下。有一回,半夜里,看见两个太监抬着一口箱子,走夹墙往东去了。箱子不大,一个人扛得动,偏要两个人抬,走得很小心,像怕摔了。"
沈酌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箱子什么颜色?抬箱子的人,穿的什么衣裳?"
"箱子是黑漆的,没上铁角。"裴明玉说,"抬箱子的人……穿酱色的袍子,袖口压着边,走路脚步倒轻。"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往东去的,走到夹墙尽头往右拐,进的那道门,是东宫旧邸的后门。"
东宫旧邸。
沈酌心里那根线猛地绷直了。冷宫井口那条"命"字红线,一头连御书房,一头分岔,岔的一端,正是东宫旧邸。她一直没想通那道岔是什么意思——现在有了:抬经卷的箱子,往东宫旧邸去了。
"箱子后来回来了吗?"她问。
"没见回来。"裴明玉说,"就那一回。后来过了很久,有天夜里,又见他们抬着箱子往东走,还是两口。"她顿了顿,"再后来就没有了。大概是搬完了。"
两口箱子。头一回一口,后来又两口。装的是什么,裴明玉没说,沈酌也没问——两个人都知道那箱子里装的东西,不能明说。
"娘娘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沈酌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裴明玉低头看着蚂蚁,很久,才说:"在冷宫待久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就记得住数蚂蚁。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数着宫墙外头的声音过——哪一夜有脚步声,哪一夜没有,像数蚂蚁一样,数着数着,就当日子过去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两口箱子,是这几年夜里,头一回有人抬着东西从夹墙过。我就记住了。总得记点什么,不然连自己还是个人都忘了。"
夹墙里安静下来。风从墙缝里钻过,呜呜的,吹得地上的蚂蚁重新排队。
沈酌站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裴明玉还蹲在墙根底下,手里仍旧捏着那根草棍,又开始拨蚂蚁,拨散了,再拢回来,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她身上那些垂着的灰线,在日光里看不见,可沈酌知道它们还在——断口齐整,无人认领,像一本没人翻开的旧账。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松烟斋走。
到了松烟斋门口,果然还亮着灯。看管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见她就问:"姑姑来对账?"
"来问件事。"沈酌说,"前几年,有箱子从夹墙抬去东宫旧邸,嬷嬷见过吗?"
嬷嬷脸色变了一下,压低声音:"姑姑问这个做什么?那地方……早没人住了,锁着门呢。前头的总管说了,那门不许开,谁开谁担责。"
"锁着门。"沈酌重复了一遍,"那门从什么时候锁的?"
"容妃娘娘的事之后吧。"嬷嬷想了想,"也没人说得清,反正一直锁着。钥匙在周总管那儿收着,谁见过那门开过。"
沈酌点点头,没再多问,谢过嬷嬷出来。她站在松烟斋门口,日光正好照在夹墙上,那道通往东宫旧邸的门,隐在墙影里,瞧过去黑洞洞的,像一张闭着的嘴。
她掏出功过簿,记了一行:裴明玉证言——翠屏金陵口音、站姿笔直似学过规矩,淑妃为答应时仍在钟粹宫走动;黑漆箱一口,后又两口,夜经夹墙往东宫旧邸后门,未归;东宫旧邸门锁,钥匙在周德海处。三笔,都对上了。
合上簿子,她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20章 数蚂蚁的人》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