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十七版表格

方案书她写了两个晚上加一个白天。

头一稿，她按做账的行当习惯，先列证据，后写结论，一条一条编到十六。写到第十六条她停了笔，把纸从头看了一遍，撕了。

"不行。"她跟零七说，"清算方案书跟审计底稿不是一个东西。底稿是给人看的，方案书是给局里批的。"

零七问她区别在哪。

"底稿写得越明白，看的人越信服。"她说，"方案书写得越明白，批的人越能找到地方打回。"

她重新铺纸。第二稿改成"有条理"的清单，比第一稿多了个总结，少了三条证据——写完自己看着都假。第三稿，她想起入局时培训讲过的格式，从功过簿夹页里翻出一张旧工单带回来的表样，照葫芦画瓢，誊得端端正正，末了把十八两那笔账，填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回总行了？"她问零七。

零七的光球凑过来，转了两圈，冒出一句："沈姐，你这表样，是第3版的。"

"第3版怎么了？"

"我入职培训的时候，格式已经更新到第9版了。"零七的声音有点虚，"我刚才顺手查了一下——现在局里用的，是第17版。"

沈酌把笔搁下了。"17版。中间那14版，是改了哪几个字？"

"不知道。"零七说，"局里没公布过版本说明。"

"那不就结了。"她说，"改来改去，就是不想让人一次填对。咱们填吧，17版就17版，横竖是个表格。"

零七从光球里吐出一叠纸，落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厚厚一摞。

沈酌伸手一摸，心里先凉了半截。这哪是"一版表格"，这是十二页纸，抬头印着一行小字："快穿管理局善后处理部·清算方案书（第17版）·共十二页·四联复写·正本送质量审核组·副本留档·另抄送财务部、档案室、投诉处理部"。她数了数落款处要签名的空栏，八个。

"表格要填十二页，签字要找八个领导。"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这句话？"

"说过。"零七答得老实，"沈姐，你说过，下工单的时候。"

她没接话，开始翻表格。第一页，工单编号，二十位。她让零七念，零七念到第十三位她喊停："重来，最后一位没听清。"念完第二遍，她誊上去，拿笔尖点着数了两遍，才敢往下一页翻。

第二页，善后对象、善后地点、前任操作人。

"前任操作人，填谁？"她问。

零七查了一会儿，光球暗了暗："系统里调不出来，显示'权限不足'。"

"权限不足？"她抬起头，"我替她收拾烂摊子，她叫什么名字，我都没资格知道？"

"沈姐，系统就这么写的……要不，先空着？"

"空着，第十七条写着'必填'。"她把表格往前翻了两页，指给他看，又翻回第二页，在那一栏里填了一个字："待"。

"这是……"

"待查。等系统给我权限了，再补。"她说，"先往下填，别卡在一格上。"

填完第二页，她低头看"善后对象"那一栏里自己写下的字："古代宫廷·世界一"。下面一行小字，要填"涉及主要角色"，她犹豫了一下，写了两个名字：萧景衍、沈清辞。

写完，她看着那两个名字挨在一起，愣了一下。一个在寿康宫，一个住在冷宫边上，隔着一道宫墙谁不理谁的人，这会儿在一张表格上，肩并肩地待着。

她没多想，把表格翻到下一页。

第三页，因果线干预前后对比。栏里要填"干预前断裂数""干预后断裂数"，还画了两道杠，像要画个示意图。她盯着那一栏看了半天，说："我要能提前数出断裂数，还叫善后？那叫预测。"

"沈姐，别较真，随便填个数，反正他们也不核。"

"他们不核，我核。"她说，"填个假数，回头对不上，打回的还是我。"她想了半天，在"干预前"填了个"0"，在"干预后"填了个"0"，拿笔尖戳了戳纸："先记着，这一栏将来要是有人栽我作假，我有的是话说。"

第四页，善后性质。一排小方框，选项列着：修复、消账、平账、重置。

她笔尖停在"消账"两个字上，多看了两眼。

"沈姐？"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在"修复"上打了个勾，"先填常规项。消账这玩意，是别的科的事。"她嘴上这么说，落笔的时候，眼睛却在那两个字上又溜了一圈，才翻到下一页。

第五页到第九页，是各种明细表：因果债条目、违约承诺清单、世界裂缝登记、气运偏差说明。栏目一个个排下来，空格一个比一个窄，她拿小楷一个字一个字地填。

违约承诺清单那页，最前头是"承诺内容"，后头跟着"承诺对象""兑现情况"。她拿笔尖点了点纸，想起那些被一句话吊着的人——裴明玉等的一句"还会回来的"，沈清辞信了半辈子的"你放心"，翠屏记到死的"等这事儿了了"。她一笔一笔填：承诺对象，裴明玉；兑现情况，未兑现。填完三行，她停住，把"承诺内容"那栏的字又看了一遍，才合上这一页。

这页填得最慢，也最清楚。

因果债条目那一栏，她抄了功过簿上的记录，一条一条誊过去：翠屏之死，名册与领用本对不上；松烟斋经卷，墨色新墨，非旧抄；黑漆箱两口，夜走夹墙入东宫旧邸；私账涂墨十二处，墨分两代；内务府月加三两，恰合冷宫半年开销。她誊一条，想一条，把这几日的账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誊到第五条，笔尖停了停——那一条写的是"沈清辞与萧景衍，线灰中带黑，中央夹紫痕一道"。

这张表上，只能写"因果债"，写不了"紫色痕迹"。可她知道，那一道紫，才是这所有账目底下最要紧的一笔。

她没在表上多写，只填了个"待核"，翻到下一页。填到第九页，腰都坐直了。

"这表设计的时候，填的人怕是不用睡。"她说。

"填的人不用睡。"零七小声接话，"打回的人睡得好好的。"

第十页，她却停住了。那页抬头写着"经手登记"，下面是三栏空格，栏宽各不一样，前两栏跟别处一样，第三栏却只有半格宽，边上用蝇头小字注了一行："本栏为系统预留，勿填。"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

"沈姐，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起目光，把那半格空着，跳了过去，"系统预留。行吧。"

她顿了顿，又翻回前面几页，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二十位工单编号，她点了两遍；日期、地点、对象，一一看过；第五页上誊的因果债条目，她拿功过簿对了对，一条不少。确认没有漏填漏算，才把十二页叠齐。

"确认了？"零七问。

"表格有没有问题，不在表格本身。"她说，"在批表的人心情。"

第十一页、十二页，是签字页。她把自己该签的签了，又把八个空栏各画了一道杠，注明"待相关领导签批"。画到第四道杠的时候，她忽然问零七："这八个领导，是一个一个签，还是可以并签？"

"不知道。"零七说，"局里只说要八个。"

"那要是有一个出差一个月呢？"

"沈姐，你别问了。"零七的声音带着点哀求，"我入职培训没教这个。"

她没再问，把剩下四道杠画完，叠好纸，递给零七。

"提交。"

零七把纸吸进光球里，屋子安静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指头叩着桌面，一下，两下。零七的光球悬在半空，一明一灭，像在跟那边的系统较劲。账房里静得很，只有灯花偶尔爆一声。

半盏茶的工夫，零七的光球忽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声音闷闷的："沈姐……打回了。"

"打回理由？"

"格式不符。"零七顿了顿，"下面还有一句——请用第17版表格重填。"

"我就是用第17版填的。"

"我知道。"零七的声音更小了，"局里说……第17版表格，昨天刚更新到第17.2版，新增了第7页第3栏必填项。你那版是17.1的。"

她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零七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我这个职业真是祖传的。前世查账，最怕客户说'这版报表作废，用新版重做'；这辈子换了世界，换了身份，还是这句话。"她坐直了，把笔重新蘸了墨，"零七，把17.2的表样调出来。"

"沈姐，不歇会儿？"

"歇什么。表格又不会自己填自己。"她拿过新的一叠纸，"这次咱俩分工——你念编号，我写字。二十位工单编号，你念慢点，一个字一个字来。"

灯花爆了一下。窗外天色暗了，账房的纸窗上映出一团人影，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填。

第十七版表格的第十七条，"经手登记"第三栏，系统预留，勿填。

她填到那一页的时候，终究还是没忍住，拿指尖摸了摸那半格宽的栏位，指腹底下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可她总觉得，那半格像是给谁留的——像有人在等着，等她把某个名字填进去。

她没多想，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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