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格填到半夜,零七终于憋不住了。
他绕着沈酌的笔尖转了两圈,光球忽明忽暗,最后落定在她手边,声音压得很低:"沈姐,我说句不该说的。这表,你再填十遍,他们也还能挑出新的毛病。"
沈酌没抬头,笔没停:"然后呢?"
"然后咱们就一直在这儿填表,填到天荒地老。"零七说,"可宫里的事不等人。那十八两银子还在拨,东宫旧邸的钥匙还在周德海手里,太庙夹道咱们一次都没去过。要是那'另一只手'趁咱们填表,把该灭的口都灭了……"他顿了顿,"沈姐,要不咱们先斩后奏吧。"
沈酌的笔停住了。
她抬眼看他,看了很久,久到零七的光球又缩了缩,才开口:"行,你说说,怎么个斩法。"
"夜里去东宫旧邸。"零七说,"门锁着,可钥匙在周德海那儿。咱们想办法弄到钥匙——或者让我直接撬开,反正是旧门旧锁。进去看看,那两口黑漆箱还在不在,经卷上有没有字……"
"看完呢?"沈酌问,"看完回来补一句'我进去过了',再把锁原样挂回去?"
"那……"
"你想过没有。"她说,"真要是让人发现撬了东宫旧邸的门——你的工单编号,我的功过簿,全都得作废。作废的意思不是重填,是'此单系违规操作,全部记录无效'。到那时候,我查的翠屏、查的私账、查的十八两,全都变成查无此事。你前脚撬门,后脚就有人把宫里所有账本换一遍,你信不信?"
零七的光球暗了暗:"我信。"
"那你还提?"
"我急。"零七小声说,"沈姐,咱们进这个世界多久了,方案书还在17版,一件事没办成。"
沈酌没答话,把笔搁下,从功过簿里翻出一张纸来。那是她入职时抄的《善后专员权限条款》,一共四条,当初抄下来是为了应付上岗考试,之后就没再看过。此刻她摊开那张纸,就着灯,一条一条念:
"一、专员有权对管护世界进行入场评估与因果审计,无需事先审批。"
"二、专员有权查阅与本工单相关的档案、账目及往来记录。"
"三、方案书获批前,专员不得实施任何改变世界走向的善后措施。"
"四、违反上述规定者,工单作废。"
她念完,把纸转过来,让零七看:"看见没有?一、二条,不用审批;三条,才要审批。咱们要做的不是'实施善后',是'查阅档案、核对账目'——这本来就归一、二条管。"
零七愣愣的:"那为什么不早点……"
"因为我一进门就奔着查案去了,自己都忘了还有这张纸。"她说,"被表格气得,连自己的权限都忘了。"
零七的光球亮了几分:"那咱们……"
"审计,不用斩。"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回功过簿,"太庙夹道,我白天去看;周德海,我去内务府挂个名目会一会;东宫旧邸的锁,我不撬,但我可以在账上找它开过几回的旧档——它只要开过门,就一定有纸尾子留下。"
零七还想说什么,她摆摆手:"先斩后奏,斩的是自己的退路。我不斩。我要让这工单,从头到尾,每一步都踩在条款里,让上头挑不出一根刺。"
之后两天,她真是按着条款来动的。
第一天,她以太庙夹道"年久失修、恐有坍塌"的名义,向内务府申请核查夹道两侧库房的账目——名义并不全是假的:她把旧册跟现场对了一遍,果然对出两处账物不符。文书房的人被她问得头大,最后还是放她进去了。
夹道不长,两头各有一道小门,朝里的锁着,朝外的也锁着。她站在夹道中间,低头看地面——青砖缝里夹着不少砂土,是车辙碾出来的。太庙夹道平时不让走车,这车辙,起码是两三年里碾出来的。
她蹲下去,在砖缝里扒出几粒黑漆皮。黑漆,剥落的黑漆。
零七在她领口里小声说:"箱子?"
"嗯。"她把漆皮包进手帕,收进袖口,"走夹道的,是黑漆箱。跟裴明玉说的对上了。"
她没有立刻走,沿着夹道又走了一遍,数了数砖缝里车辙的深浅。靠东一段深,靠西一段浅——深的地方是常走的,浅的地方是偶尔过的。她蹲在东段,把指头伸进最深的辙印里比了比,道:"这道的宽窄,跟一人扛箱的步距差不多。两个人抬,步距就宽。这些辙印,深的窄,浅的宽,换着来的——有时一个人扛,有时两个人抬。"
零七听得一愣一愣:"这也能看出来?"
"踩出来的路骗不了人。"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账目一个道理。天天记的账,笔迹熟;偶尔记的账,笔迹生。纸张会骗人,人却总有破绽。"
她又看了一会儿,才顺原路出来。文书房的人问她看出什么没有,她说:"两处库房账物不符,我记下了,改日拿对账单子来补。"文书松了口气,她也就走了。
第二天,她去会周德海。
名义是现成的:内务府总管名下管着各处门锁的更换记录,她要"核冷宫旧锁损耗账"。周德海在内务府偏厅见的她,五十来岁,保养得好,一张脸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辈分摆得端端正正。
"姑姑查冷宫的锁?冷宫那几把锁,都是老锁了,年头久,换过两回。"他笑着让座,"有账,有账。"
他把旧锁账翻出来,一页一页翻给沈酌看,翻到某页,指头点了点:"你看,这里,某年换过一回,某年又换过一回,都在册。"
沈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心里却在数他的答话。她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又快又顺,连日期都不用想——像是早就背熟了,专等着有人来问。
她就着话头问:"东宫旧邸的门锁,也是您这儿管的?"
周德海的笑容没动,只眼尾微微一沉:"东宫旧邸?那地方早就封了,门锁是前头内务府的老例,钥匙收在我这儿,没人动过。"
"没人动过……"沈酌重复了一遍,"那门上的锁,是哪一年换的?"
"换?没换过。"周德海答得很稳,"封了就没动过。"
沈酌心里把这话接过去了:没换过,可钥匙"收在他这儿"——封门时的钥匙怎么到的他手上,是上任总管交的,还是他自己收的,他没说。她没追问,道了谢出来。
"他答得太顺了。"出了内务府,零七说,"顺得像排练过。"
"要么是场面上练出来的本事。"沈酌说,"要么,就是有人教过他,看见有人问东宫旧邸,就这么答。"
第三天,她正打算去档案室调东宫旧邸早期的开锁记录,宫里出了一件新事。
有人从东宫旧邸的墙根底下,挖出一封信。信是"废太子私通宫外"的实证,据说笔迹跟萧景衍的手书一致,信末还落着宫外某个衙门的名号。消息传得又快又整齐,一上午,半个宫都知道了,连浣衣局的丫头都在说。
沈酌听了,没急着去看热闹,只让零七想办法把信件抄本弄来一份。
零七在管理局的系统里翻腾了半天,总算找到誊录的副本,吐出来。她摊开一看,先看信末那行字——
起笔重,落笔快,拐弯不带圆。
衙门体。
跟文移簿那页一个路子,跟私账纸背那个字一个路子。
她把抄本放下,指头在纸角上轻轻摩挲着,声音压得很低:"伪造手法一样,字迹一样。我还没去找那'第二只手',第二只手先来找我了。"
她没有急着再翻。先看信纸的落款日期——正是她忙着填17.2版的那几天。再看信上的所言之事:萧景衍与宫外某衙门往来,要买通守门人递信,信中提到的地名、人名,她一个都不认识,可那衙门的名号,偏偏是支银簿里"经手人"那个陌生姓氏任职的地方。
一座衙门,一个名字,把三件事串到了一处:私账上的通路子,内务府冒出的十八两,还有如今扣在萧景衍头上的新罪证。
她合上抄本,心里那根线绷得更紧了:"这不是新罪证。这是同一本账的第三页——有人把这页,藏到如今才翻出来。"
窗纸外头的日头正毒。她把抄本折好,压进功过簿,跟那张《权限条款》放在一起,又添了一行字:萧景衍新罪证一出,我若此时查他,正遂了造伪者的意;若不动,则坐视罪证坐实。两条路,都是局。既是局,就先按兵不动,等它自己露出线头。
写完,她合上功过簿,想了想,又把那张《权限条款》抽出来,放回原处。
"零七。"
"哎。"
"把第17版的表,再调一份出来。"她说,"有人急着往萧景衍身上泼脏水,我就偏要在表格上慢慢磨。磨得越久,他露的马脚越多。"
零七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还是把表格吐了出来,落在桌上,"啪"的一声,厚厚一摞。
沈酌重新蘸墨,落笔之前,看着那摞表格,忽然笑了:"你说得对,这表填十遍也挑得出毛病。所以我打算,填到他们自己那份'附件目录页码'都对不齐为止。"
月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账房里的人影又趴下了,跟从前一样,一笔一笔,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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