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沈酌把功过簿摊在桌面上,翻到夹页,把零七这两天报来的每一个日子,一条一条抄在纸上。
先抄的,是宫里的事。东宫旧邸墙根下那封信,是上月十九挖出来的;小顺子的调令,签发于上月廿一;他搬进钟粹宫,是上月廿二;内务府查铺,搜出回信,是上月廿五;老嬷嬷进他屋、先前去后殿,是查铺前一个时辰,也就是廿五当天。慎刑司誊抄本入库,廿六。
再抄的,是她自己的事。她第一次交方案书,是上月廿一;第一次被打回,廿三;改填骑缝签,廿四再交,廿五又被打回;十七.3版下来,廿七;十七.4版下来,就是今儿。
两列字并排写在纸上,她拿笔尖一行一行点过去,点到一半,笔尖顿住了。
"零七,你过来看。"
"看什么?"
"上头这列,宫里的事;下头这列,我交表的事。"她说,"你发现没有——宫里出事的日子,永远比我交表的日子,晚一两天。我上月廿一交表,小顺子的调令正好也是廿一签发;我廿三被打回,廿五宫里就查铺搜出信;我这几天查钥匙账查得紧,今儿十七.4版就下来了,把我按回表格上。"
零七念叨着:"这……这不就是巧吗?"
"巧一次是巧,巧四次,是安排。"她把笔搁下,"这宫里出事的节奏,是照着我的行程表排的。像什么?像我前脚刚迈一步,后脚就有人按我的脚印,把剧本改一版。"
零七不说话了。
沈酌又翻出一页纸,是早些时候从档案里抄的旧年月。私账缺页的月份、血书封笔的日子、文移簿替抄页的落款——这三样,都不是最近的事,全在快穿者离场之前,最早的,能往前推三年。
"你看这儿。"她指给零七看,"血书是容妃案那年的东西,文移簿的替抄页也是那年;私账缺页,缺的也是那段日子的账。三样东西,动过的手脚,全凑在同一个时间段——容妃案前后。那时候,快穿者还在宫里当她的宠妃呢。"
"所以……"
"所以这宫里动账的人,不是快穿者走了以后才来的。"沈酌说,"是快穿者还在的时候,就有人替她把账做好、把现场摆平了。快穿者在前头冲锋,他在后头收拾,一条龙。"
"那这个人……跟快穿者是一伙的?"
"未必。"沈酌摇头,"快穿者要是知道他后头有人替她擦屁股,她当年何必杀人灭口、何必把账做得那么糙?她走的时候,怕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替她善后的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是在善后,其实她每一步,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灯花噼啪一声。零七的光球抖了抖,小声问:"沈姐……那咱这工单,到底是善后,还是给人收尾?"
沈酌没答,只把那张抄着两列日期的纸又看了一遍,忽然问:"零七,你那儿有没有宫里的日程档案?就那种,各宫各院每日当值、出入、关锁的流水。"
"有是有……但就那么薄薄一本,好多天只记一行字。"
"给我调来。往前调,从容妃案那年,到这几个月,一天一天对。"
零七调了小半个时辰,把一串流水口述给她。沈酌坐在灯下,听一段,记一笔,听到最后,她手里的笔停了。
"沈姐?"
"你听这句。"她念出来,"'廿四,钟粹宫前后殿及夹道,洒扫净宫,清退闲杂,半日。'"
"这有什么?"
"你再听这句——'廿四,内务府清查旧宫遗物,钟粹宫列册。'同一天。'廿五,浣衣局集中收洗旧衣九十六件。'也是廿四前后。"她把笔尖点在纸上,"三天里,宫里把钟粹宫方圆几丈的地方,扫的扫、清的清、查的查、洗的洗。地扫干净了,人清出去了,册子列好了,旧衣洗完了——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她说,"要是一件事都没发生,宫里凭什么兴师动众?除非——有人要在这个地方,演一场戏。演戏要清场,清场要留痕,痕就在这三行流水里。"
她把这些日子并排摆好,忽然发现:那三天,恰好也是她自己第一次交表前后。宫里清场清的是钟粹宫,她交表交的是方案书,两件事并排一比——像是有人在给她腾地方,好让她那个"恰好"的发现,顺理成章地落进她手里。
"零七。"她忽然开口。
"哎。"
"你那份流水,再往前翻——容妃案那年,钟粹宫一带,记没记过类似的清场?"
零七的光球闪了闪,又翻了一阵,声音忽然变了调:"有……容妃案之前半个月,也有一段。'钟粹宫净宫,移奉三日后回銮。'后头还跟着一行,'淑妃娘娘驻跸钟粹宫半月,幸内务府、幸御花园、幸太庙拈香'。再往后,就是淑妃病逝、钟粹宫封宫。"
"移奉。"沈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封宫之前,先移奉;移奉之前,先净宫。一套流程,跟最近这一回一模一样——扫、清、查、洗,然后出一个人,把所有人从钟粹宫挪出去。快穿者当年住在里头的时候,这一套是给她挪地方;如今她走了,这一套是给谁挪地方?"
"给……给小顺子?"
"小顺子搬进去那天,可没有净宫,也没有移奉。"沈酌摇头,"现在这套流程,挪的不是人,是'视线'——把人清出去,把眼睛关起来,好让后殿那扇门,能开几回。"
零七听得愣住。沈酌把整页日期从头又看了一遍,忽然发现一条线,把宫里这些日子串在一起的那条线,不在纸上,在她自己心里。
她把散在桌上的纸拢成一叠,重新排了一张总表。表头四列:年月、宫里的事、她的事、功过簿上的注。从快穿者入宫那年起,一年一年排下来——快穿者升妃,宫里开始有"恰好"的净宫;容妃案,三样账同时被动过手脚;淑妃病逝、钟粹宫封宫,钥匙牌入库,账上记"杂用";快穿者离场,空了一年半,功过簿上干净得反常;她接工单,表格开始十七版地改,宫里开始一桩接一桩地出"新证"。
排完了,她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忽然说:"零七,你看出来了没有——中间那一年半,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动静不好吗?"
"不好。"她说,"快穿者走了,烂摊子总该有人收拾,可那一年半,宫里干干净净,一个该露的马脚都没露。要么是前任走时把现场收拾得太利索——可她会做得这么利索,当年就不会把账留得满屋子都是;要么是另有人,替她把这一年的烂摊子,也'维护'平了。"她把笔尖点在空档处,"他一直在,从快穿者入宫,到快穿者离场,到我接手。中间那段空白不是没有事,是有人把事都抹平了,抹得特别'正常'。正常的账最难看——审计里最怕的从来不是乱账,是那种什么都对得上的账。"
"那……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把总表折好,夹进功过簿里,"账抹得再平,经手的人会老,经手的物件会旧。他要是真能抹得干干净净,今儿那把锁,就不会是新的了。急着换锁的那个人,已经替咱们把话递到跟前了——他越抹,越是怕人看。"
零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沈酌把功过簿合拢,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宫里那个"做维护"的人,跟管理局那个"打回表格"的人,节奏一模一样——她交表,他打回;她查证,他补证;她逼近,他清场。两边像是同一套规矩调教出来的,动作严丝合缝,连时间都卡得分毫不差。
"零七,"她忽然问,"我刚才说,宫里出事的节奏,是照着我的行程表排的。你有没有想过——管理局打回我表格的节奏,也是照着什么排的?"
"照……照什么?"
"照我查案的进度。"她把笔尖点在最后一处,"我每查实一桩,表格就'恰好'被打回一次。像是在数我查几步,就按几步的门。宫里那个人在改剧本,管理局里那个人在改表格——两个人,隔着一个世界,办的却是同一件事。"
零七的光球抖了一抖,声音都小了:"你是说……管理局里,有人跟宫里那个人,是一伙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伙。"沈酌说,"但我知道,这世上没有这么齐整的巧合。巧合多到一定份上,就该当证据看了。"
她把功过簿合上,又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宫里,除了快穿者、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他比我先到,一直在替这个世界的剧情做维护。快穿者走了,他还在;我来了,他也还在。我接这工单以前,一直以为是前任快穿者留下的烂摊子要我收拾。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这摊子,到底是前任留下的,还是压根就是有人故意留给我收拾的?
她没有答案。窗外风声呜咽,她吹了灯,正要躺下,忽然听见账房外头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鞋底碾过落叶的响动。
不是巡夜的太监——巡夜的脚步声带着锣点。
那是有人提着气,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到她门口来了。
她没动,手却悄悄够着了桌上那把没出鞘的裁纸刀。门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隔着门板递进来:
"账房里的,开门。"
她抿了抿嘴,把刀握得更紧了些——这声音,她听过。是萧景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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