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酌又去了银库。
这一回她没让人带,自己摸到放支银簿的架子前,把青梧那一行的前后几页都抽了出来。二月之后的账,她昨天没翻完,今儿要翻全。
三月,青梧的月钱,还领。
四月的画押挨着三月的,是那道熟悉的弯钩——画钩的人手很稳,一笔下来,不带犹豫,一看就是领惯了钱的。
她心里记了一笔,接着翻到五月。五月那格,画押忽然变了。不再是一道弯钩,换成了一颗印。
印是圆的,不大,盖在画押的位置上,印文模糊。她凑近看了半天,才认出两个字:公用。
沈酌皱眉。她这还是头一回在支银簿上看见这么个印。月钱领的是个人份例,盖"公用"印,名头就对不上。她顺着这颗印往后翻,翻到五六页之后——青梧那两个字再没出现过。名册上还挂着她,月钱却变成了一笔没有名字的钱,混进掖庭的"公用"里。
"公用银。"她低声念了一遍。
零七在她领口里问:"沈姐,公用银怎么了?"
"个人月钱进公用,账就平了。"她说,"平账的意思你知道吧?账不平,得有人问;账平了,就没人问了。把青梧的钱做进公用,往后就再没有人查她这笔钱要往哪儿去。"
"那……钱去哪儿了?"
"查公用银的支取。"她说,"公用银归掖庭管,支要记科目。她这笔钱进了公用的账,出账的时候,总得记个名目。"
她又抽出一摞簿子,开始翻掖庭公用银的支取账。这一翻,翻出意思来了。
簿子摞了三尺高,她干脆搬了条凳子,坐在架子底下翻,翻一册往边上搁一册,码得整整齐齐。管簿子的宫人探头看了两回,见她一本一本归置好,也就没过来催。她翻到去年春月往后,手下慢下来:公用银支取的科目,五花八门:灯油、纸墨、门帘、炭火,都是小项,一笔一二两,多不过五两。可沈酌发现一个规律——凡是五月之后记的公用支出,日子挨得特别近,前后不差三天,就有一笔;而每一笔的经手栏,写的都是同一行字:"掖庭公用,支。"
一个"支"字。没有经手人,没有用途明细。
"科目一样,经手一样,日子还密。"她把那些日子抄下来,排成一列,越看越觉得不对。明面上的账全是小钱,可小钱密集地走,走得又这么齐,就像一条河,水面平得看不出流,底下全是暗流。
她心里那根弦动了动,把昨天的画押、今天的公用银、故档上那个不存在的吴太医,并排摊开,看了一会儿,合上簿子,出了银库。
天黑以后,有人叩账房的门。
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沈酌披衣起来,把门闩拔开。李德全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比头一回来的那个油布包小,也旧。他进门先回身闩门,又侧耳听了听,才在灯底下坐下。
"姑姑,"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你在查银库的公用银。"
沈酌没否认:"是有这回事。"
"别查了。"他说,"你要的东西,在我这儿。"
他解开蓝布包,里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没有皮面,封口拿一根麻绳系着,绳结打得很死。他扯了几回没扯开,拿牙咬断,才把册子递过来。
"这本来是要带进棺材的。"他说,"我藏了五年。前头那本盛不下,才又偷偷记了这本。"
沈酌接过来,翻开。
册子比头一本还旧,纸面发毛,可字是新的——这让她想起第一本私账里后头那五处"新墨",都是后涂的。她问:"这本,你什么时候写的?"
"这五年,陆陆续续。"李德全说,"姑姑别嫌我啰嗦,我这人记性好,又闲,晚上睡不着,就一笔一笔攒。"
沈酌低头看内容。
账记得比头一本还简,只有三栏:年月,名目,去处。名目多是"灯油""纸墨""门帘""炭火"——跟公用银支取的科目一模一样。去处却跟名目对不上:灯油的钱,去处写"门房";纸墨的钱,去处写"文书房";炭火的钱,去处写"御前"。
写"御前"的那几笔,钱数最大,次数也最多。
她数了数,一年里头,写"御前"的共有十几笔,每笔五两银子,固定得跟月钱似的。日子她也认出来了——跟淑妃"凤体欠安"的日子,一个不差。
"这是通路子。"她抬起头。
"是。"李德全说,"宫里办不成的事,都得通路子。一盏灯油,一块门帘,看着是小钱,可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就是敲门砖。我记了五年,就为知道这钱最后堵在谁家门槛上。"
"你查到了?"
李德全没立刻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姑姑,宫里的钱走宫里的账,我眼熟。可这本子上记的账,有一笔,我记得最清——每年腊月,淑妃娘娘都要往御前递几回汤点。她病着那几年,递得更勤。"
他顿了顿:"我有一回送汤,在御前廊下,看见一个掌灯的人。娘娘的汤递进去,是他接的。后来我留了心,每回递汤,都是他接。汤盅递上去,他先掀盖看一眼,再合上,提进去。掀盖那一路,手稳得很,汤花都不晃。他年岁不大,可在御前伺候得久,皇上跟前的事,经他手的最多。我问他名姓,他不说,只让我叫他……'掌御前笺奏的'。"
"掌御前笺奏。"沈酌重复了一遍——替皇上收折子、传话的贴身执事。宫里要通路子,还有什么路,比走到这个人跟前更近?
"他经手的账,在你这本子上吗?"
"在。"李德全说,"不敢写名姓,就写'御前'两字。可那几笔炭火、纸墨,都是往他跟前送的。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淑妃娘娘那几回'凤体欠安',前脚后脚,都有一笔'御前'的支出。她病一回,那路就通一回。姑姑,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酌没答。她翻着册子,把那十几笔"御前"的日子抄下来,又摸出白天记的公用银的日子——两张纸并排一放,对上了。
公用银支取的日子,跟李德全记的"御前"的日子,前后不差两天。
淑妃"凤体欠安"的日子,也在这上头。
三样东西,三个出处,碰在一个日子上。她看着那排日子,心里那本总账又翻了一页:钟粹宫的路子,不是一天通的,是这五年,一笔一笔,拿银子喂出来的。
"公公,"她问,"你第一本账,记的是东西;这本,记的是钱。东西走夹墙,钱走御前——这两条路,是同一条吗?"
李德全想了想,很慢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东西往东宫旧邸抬的那几年,淑妃娘娘往御前递汤递得更勤;后来东宫门锁了,东西改了道,可汤还递,钱还送。两条路,分得开,又像系在一根绳上。"
沈酌把两本账并排放着,又想起银库里那颗"公用"印。青梧的月钱做进公用,公用的钱化整为零走科目,科目里的炭火纸墨送到"御前"——一笔一笔,从名册做到银库,从银库做到御前,环环相扣,账账相咬。
她研墨,在功过簿上添了一笔:
掖庭通路子私账(李德全第二册):五年来按月记"灯油纸墨门帘炭火",名目小、去处杂;其中"御前"十四笔,每笔五两,日子与淑妃"凤体欠安"密合。经手人:御前掌笺奏执事,无姓名。银库另查:青梧月钱五月起入"公用",公用支取科目与此账同源。两路并查:东西走夹墙入东宫,钱走御前通近臣——账同源,人同根。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问李德全:"那位掌笺奏的执事,你还能认出来吗?"
李德全愣了愣,点点头:"能。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递汤的时候,我看见过。"
"好。"她把册子还给他,"这本先放你那儿,我还没用完——会审那天,用得着。"
李德全把册子重新包进蓝布,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姑姑,我没打听出他姓什么。可有一回,我听见御前人喊他……喊他'顾老'。"
"顾老?"
"嗯,姓顾。"他说,"在御前待了不下十年了。旁人递东西,都经他手签收。姑姑要是查到御前,找这个姓顾的,准没错。"
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出去,无声无息,像来时一样。
沈酌坐在灯下,把那两本账并排看了很久。第一本记东西,第二本记钱,第三本藏在银库的"公用"里——三本账,一条道,通到御前一个人身上。
她吹了灯。黑暗里,零七小声问:"沈姐,那个姓顾的……"
"明天去查。"她说,"查他什么时候入的御前,查他经手过多少折子,查他跟钟粹宫有没有一个字的往来。查完,就能合成一本总账了。"
她没再说话,摸黑把今天那两张纸折好,又想了想银库里那本支银簿:青梧的月钱,五月起进了公用;公用的账,化整为零走科目;科目的钱,一笔一笔送到御前——名册、银库、公用、科目、御前,五个环节,环环有人经手,环环都没留名字。账是平的,平得挑不出毛病。可平账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道上。
月光照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账页。离御前会审,还剩一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3章 通路子》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